解决了材料的硬度问题,紧接着就是加工这只拦路虎。
京城第一机床厂的加工车间里,车间里很是安静。
工作台上,几根刚刚经过深冷处理的GCr15轴承钢丝杠散发着幽冷的寒光,像几根根本无法下嘴的硬骨头,横亘在众人面前。
“林总工,这硬度是上去了,可咱们这牙口崩了啊。”
王厂长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钢料,苦笑着直摇头:“这么硬的茬子,别说车削了,就是把库房里最好的硬质合金刀具拿来,也只能在上面挠痒痒。想在HRC62的硬度上搞出微米级的螺纹?这简直是拿豆腐切石头。”
旁边一位八级工老师傅也嘬着牙花子叹气:“是啊,关键是咱们没那金刚钻。厂里压根没有高精度的螺纹磨床。现有的车床,那是干粗活的,车出来的螺纹表面那是搓衣板,哪能做精密传动?就算咱们硬着头皮上金刚石砂轮,可车床那自身的精度就在那摆着,想要那微米级的公差?除非老天爷显灵。”
一时间,愁云惨淡。
没有专门的母机,这就成了个死结。
耿欣荣扶了扶眼镜,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种情况,在工业逻辑上,几乎判了死刑。
林振没说话。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那些高硬度丝杠,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台保养得还算不错,但明显有了年头的苏式旧车床身上。
“没有洋人的磨床,咱们就不干活了?没有磨床,咱们就把车床变成磨床!”
“啥?”王厂长和几个老师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车床变磨床?林总工,这咋变?”
“先给这老伙计脱胎换骨。”林振大步走到那台车床前,拍了拍床身,“咱们用刮研工艺!把床身导轨、主轴跳动、尾座同轴度,全部人工校准一遍。机器精度不够,咱们就靠手感补!必须把它自身的几何精度,逼到极限!”
说着,他转身抓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几笔,画出一个结构精巧的装置图。
“然后,咱们做个柔性磨削工装,骑在这车床上。”林振指着图纸,“这玩意儿能夹着金刚石砂轮,还能通过弹簧结构吸收震动。咱们把它变成一个能吃硬骨头的牙!”
“金刚石砂轮……”王厂长眼睛猛地一亮,一拍脑门,“对啊!您之前在749院搞出了人造金刚石!用那玩意儿做砂轮,专治各种不服!”
林振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的笑意:“没错,用咱们自己的工业牙齿,去啃这块硬骨头!”
方案有了,工具也能造,但真正的难点在于人。
“林工,就算家什齐了,但这手上的活儿……”一位老工程师还是心里没底,“滚珠丝杠那可是要在微米里抠细节,稍微手一抖,钢珠以后在里面就得卡死。这精细活儿,谁敢接?”
林振解开袖扣,将白衬衫的袖子一点点卷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这个环节,我来。”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定海神针一样砸在地上。
接下来的三天,第一机床厂的车间里上演了一场名为极致的表演。
车床被彻底拆解,几十年的老油泥被清洗一空。
林振带着几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拿着刮刀,一点一点地在导轨面上铲刮。
那是在金属上雕花,每一刀下去,都是为了那几微米的平整度。
终于,改装完成。
自制的柔性工装架着那个暗绿色的金刚石砂轮,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开始吧。”林振声音沙哑,却透着绝对的冷静。
他没有看任何仪表,而是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医用听诊器。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听诊器的探头紧紧贴在了主轴箱上,戴上耳塞,闭上了眼睛。
嗡——
车床启动,砂轮高速旋转。
林振的右手搭在进给手轮上,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了声音。
砂轮切削钢材的“滋滋”声,通过听诊器放大,在他脑海里具象化。
声音尖锐了,说明吃刀深了;声音发闷了,说明砂轮钝了。
他就像个正在给钢铁巨人做心脏手术的外科医生,手轮转动的幅度,小到了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
这一刻,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车间里几百号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与钢铁对话的宗师。
汗水顺着林振的额角流下,滴在睫毛上,刺痛了眼睛,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整整三天三夜,他就像长在了那台机器旁,累极了就灌一口魏云梦送来的浓茶,饿了就塞一口冷馒头。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车间高处的排气窗洒下来时,林振终于停下了手。
砂轮停止转动。
那根刚刚诞生的滚珠丝杠,静静地躺在卡盘上。
螺纹表面光洁如镜,倒映着众人紧张而期待的脸庞。
“卸下来,试试。”林振的声音有些虚弱,但那双熬红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赵师傅,那位最挑剔的老钳工,颤巍巍地捧起丝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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