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大雪初霁。
京城饭店那扇厚重的旋转玻璃门,像是一道分界线。
门外是凛冽的寒风和穿着灰蓝棉袄匆匆赶路的行人;门内则是暖气熏人,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空气里弥漫着脂粉气、烟草味和高档白酒的醇香。
宴会厅门口,苏青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呢子套裙,为了显腰身,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冻得有些起鸡皮疙瘩,但脸上的笑容却比那假花还要灿烂。胸口别着一朵巨大的红色绢花,上面写着烫金的“新娘”二字。
“哎哟,刘处长!您来了!快请进,昊苍在里面陪领导说话呢!”
“张科长,稀客稀客!您的份子钱太重了,这怎么好意思……”
苏青像一只花蝴蝶,在迎宾区穿梭。
每接过一个厚实的红包,她眼角的鱼尾纹就更深一度。
她不时地抬起手腕,假装整理鬓角,露出那块上海牌手表,哪怕它现在已经慢了十五分钟。
“苏青,看来咱们没迟到。”
一道清朗的声音,裹挟着门外的寒气传了进来。
苏青脸上的笑容一僵,猛地转过头。
旋转门转动,四道人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林振。他依旧是一身在此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那股子从戈壁滩带回来的冷冽气质,硬是把这一身普通的衣裳穿出了将校呢大衣的气场。
他身边的是魏云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她没有化妆,但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光,那种书卷气和清冷感,瞬间把浓妆艳抹的苏青衬得像个唱大戏的丑角。
而在他们身后,是耿欣荣和赵亚丽。
苏青的目光落在耿欣荣身上时,愣了一下。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在那破研究所里修机器的耿结巴吗?
耿欣荣今天腰杆挺得笔直,那身藏青色的英式精纺毛料西装剪裁极好,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白衬衫领口挺括,深红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摘掉了那副厚瓶底眼镜,换了一副金丝边框的,是赵亚丽帮他配的,整个人看起来儒雅又锐利。
赵亚丽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呢子大衣,小鸟依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眼神温柔而坚定。
这一行四人,没带什么贵重的礼物,也没那种点头哈腰的谄媚劲儿。
他们往那儿一站,自成一股气场,不像来吃席的,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
苏青心里的那股子酸火,“腾”地一下就冒上来了。
装什么装?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哟,稀客啊!”苏青阴阳怪气地迎了上去,眼神刻意往门外瞟了一眼,“怎么没看见车呢?秦家不是安排了车去接各单位的领导吗?哦,对了,瞧我这记性,你们那个什么研究院太偏了,司机估计找不着地儿。”
她夸张地捂着嘴笑:“这么冷的天,你们该不会是骑自行车来的吧?哎呀,真是辛苦,为了吃顿饭,脸都冻红了。”
林振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雪花,神色淡然:“骑车挺好,强身健体。不像有些人,坐车久了,骨头都软了,站都站不直。”
苏青脸色一变,刚要发作,视线又落在了耿欣荣身上。
“耿工这身行头不错啊。”苏青伸手想去摸耿欣荣的西装料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行家般的挑剔,“这料子看着挺括,是在哪家裁缝铺做的?你也真是,这种场合租一套就行了,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做一套呢?以后上班穿工作服,这衣服不得压箱底发霉?”
耿欣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苏青的手。
“红都做的。”耿欣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不贵,也就是我三个月的工资。主要是为了表示对主人的尊重。”
苏青的手僵在半空。
红都?那可是给大领导做衣服的地方!这一身得一百多块?!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里。新郎官秦昊苍身上那套西装,还是百货大楼买的成品,虽然也不便宜,但跟耿欣荣身上这一套比起来,在那质感和剪裁上,明显差了个档次。
这就好比一个是精装修的样板间,一个是流水线上的毛坯房。
“三个月工资?”苏青心里酸得要命,嘴上却更刻薄了,“真舍得啊。也是,你们那个单位,平时也没个花钱的地方,也就只能在这种场合充充门面了。”
她收回手,抱着胳膊,眼神轻蔑地扫过四人:“既然来了,就进去吧。不过丑话说到前头,今天的贵宾多,前面几桌都是部里的领导和秦家的世交。你们虽然是同学同事,但级别不够,我给你们安排在后面了。”
苏青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像只骄傲的孔雀在前面引路。
宴会厅确实很大,足足摆了三十多桌。
苏青领着他们穿过铺着红地毯的主通道,越过那些挂着“外贸部”、“总装部”、“秦家亲友”牌子的主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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