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三轮车驶离村道,转入通往镇里的水泥公路时,李二狗死死攥着怀里的布包,绣着艾草的针脚硌得掌心发疼。布包里的山药粉罐随着车身颠簸,发出 “沙沙” 的轻响,像老郑在田埂上拔草的声音。阿明扒着车斗边缘,看着身后渐渐模糊的老榕树,忽然一拍大腿:“坏了!宗元哥让带的《辨证卡片》,我落村部八仙桌上了!”
王桂芳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纸片,边角被她用棉线缝了加固,正是那套辨证卡片。“瞧你急的,” 她笑着把卡片递过去,闽南腔的普通话温温柔柔,“昨晚整理笔记时,见你压在茶杯底下,就顺手收了。咱这趟是去学真本事,可不是去游县城,丢三落四的怎么行?”
阿明挠了挠头,接过卡片塞进裤兜,脸颊有点发烫。他是村里年轻一辈里最活络的,可一想到要去县医院见大医师,心里就像揣了只跳脚的田鸡,七上八下的。李二狗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桂芳姐,你说县医院的仪器,会不会比咱村的复杂十倍?我连‘校准’俩字都认不全,到时候要是操作错了,会不会被医师骂?”
“怕啥?” 王桂芳拍了拍他的胳膊,“宗元哥教过,实操就像插秧,只要步骤对,稳着来就不会错。你在村里教大伙儿采血,没出过一次岔子,到了县城也一样。实在不行,咱就用老办法 —— 他说他的,咱记咱的,回头用闽南话翻一遍,总能懂。”
三轮车到镇车站时,县城开来的班车刚停稳。司机探出头喊:“去县城的快上车!再等五分钟就开了!” 三人拎着行李挤上去,找了后排的空位坐下。车窗外,稻田连绵成片,金黄的稻穗被风吹得弯腰,像极了村里老人鞠躬的模样。李二狗盯着窗外,忽然指着远处的甘蔗林说:“你看那甘蔗,长得比人还高,咱村的甘蔗要是也这么好,今年就能多榨点糖了。”
阿明笑他:“都要去学慢病管理了,还想着甘蔗?”
“咋不能想?” 李二狗梗着脖子,“宗元哥说,糖尿病患者不能多吃糖,可咱村种甘蔗的人家多,要是能学个法子,让糖尿病人也能少吃点糖,还不影响口感,那多好?”
王桂芳点点头:“你这话在理。咱去培训,不光是学怎么调慢病,还得想着咱村的实际情况。就像宗元哥说的,把县医院的本事学回来,得改成咱农民能用的法子,才叫真本事。”
班车颠簸了一个半小时,终于抵达县城。县中医院的白色大楼矗立在马路边,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三人站在门口,一时竟不敢进去 —— 来往的人穿着白大褂、背着公文包,说话的声音又快又轻,和村里的大嗓门完全不同。李二狗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布包,艾草的清香从针脚里钻出来,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请问是来自清塘村的学员吗?”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我是院办的小林,陈医师让我来接你们。”
三人跟着小林走进大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村里的草药味截然不同。小林把他们带到培训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学员,都是来自各个乡镇的慢病互助骨干。陈医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有点花白,说话语速不快,带着点外地口音:“欢迎各位来参加培训。这次培训为期半个月,重点讲中医慢病管理规范、经方临床应用,还有仪器的进阶操作。希望大家认真学,回去后能带动乡亲们,把慢病管理做好。”
培训课一开始,三人就感受到了压力。陈医师打开 PPT,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糖化血红蛋白”“空腹血糖阈值”“阴虚燥热型辨证标准”,一个个专业术语像冰雹似的砸过来,让他们应接不暇。阿明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着,可记着记着就跟不上了 —— 陈医师讲的 “糖化血红蛋白与中医体质的关联”,他压根听不懂,只能在本子上画个问号。
王桂芳看得格外认真,她的笔记本上,一边写着专业术语,一边用闽南话标注着通俗解释:“阴虚燥热型 —— 口干、口苦、手心热,像吃了太多辣椒似的”“糖化血红蛋白 —— 血糖的‘长期成绩单’,三个月查一次”。可遇到 “辨证分型案例分析” 时,她还是犯了难:PPT 上的患者症状是 “多食易饥、体重下降、大便干结”,陈医师说这是 “胃热炽盛型”,可她总觉得和村里老林的症状有点像,老林却是 “气阴两虚型”,到底哪里不一样?
最吃力的是李二狗。他戴着老花镜,盯着 PPT 上的文字,好多字都不认识,只能靠听。陈医师讲仪器校准时,说 “按校准键后,等待仪器显示‘0K’即可操作”,他没听清 “校准键” 在哪,也不知道 “0K” 是什么意思,只能偷偷用手机录下来。轮到实操练习时,县医院的仪器比村里的先进,多了好几个按钮,李二狗按陈医师说的步骤操作,可仪器却一直显示 “操作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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