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雨困孤楼
雨是在傍晚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敲在马车顶篷上啪啪作响。不到一刻钟,便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转眼成了泥潭。
“老爷,马走不动了!”车夫老赵回头喊道,声音在雨声中模糊不清。
柳明轩掀开车帘,雨水立刻泼了满脸。他眯眼望去,前方道路果然已被浑浊的黄泥水淹没,马儿深陷其中,任凭鞭打,只是嘶鸣不前。
“这雨来得邪性。”同行的县衙书吏陈文抹了把脸,“柳师爷,咱们怕是赶不到驿站了。”
柳明轩何尝不知。他是新任云安县令的师爷,本该今日陪同县令赴任,却因县令临时有事先行,他带着账册文书随后。谁料遇上这场暴雨,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
“老赵,这附近可有避雨之处?”柳明轩问。
车夫眯眼张望,忽然指着右前方:“那儿!好像有座楼!”
雨幕中,隐约可见一座黑黝黝的建筑轮廓,飞檐翘角,似是座不小的宅院。
三人弃车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建筑走去。近前才看清,那是座戏楼。
青砖灰瓦,两层楼高,门楣上挂着残破的匾额,勉强能辨出“清风班”三个字。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阶生满青苔,显然久无人居。
“是座废戏楼。”陈文皱眉,“柳师爷,咱们还是……”
话未说完,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得天地一片惨白。雷声滚滚而来,震耳欲聋。
“先进去避雨!”柳明轩当机立断,上前推门。
门竟未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三人鱼贯而入。楼内漆黑一片,老赵摸索着点亮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大堂——是个能容纳百余人的戏园子,桌椅东倒西歪,蛛网密布。正前方是个尺许高的戏台,台口垂着破破烂烂的绛红色帷幔。
“有人么?”陈文高声问。
无人应答。只有雨打瓦片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看样子荒废很久了。”柳明轩环视四周,“今夜就在此歇息,等雨停再走。”
老赵找来些破桌椅,劈了生火。火光渐起,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更多细节。墙上贴着褪色的戏报,纸张脆黄,墨迹模糊,依稀能看出“七月十五,盂兰盛会,清风班全本《目连救母》”等字样。
“盂兰节唱《目连救母》?”陈文凑近细看,“这戏班倒会挑日子。”
柳明轩心中一动。盂兰节是鬼节,唱这出地狱救母的戏,寻常戏班都会避讳,这清风班却特意选这天演出,着实古怪。
正思索间,戏台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三人齐刷刷望去。帷幔无风自动,微微摆动。
“什么东西?”老赵握紧柴刀。
“许是老鼠。”陈文勉强笑道,“荒宅野楼,难免有些活物。”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咚”,这次更清晰,像是有人在台上轻轻跺脚。
柳明轩起身,举着火把走向戏台:“何方朋友?请现身一见。”
无人应答。他掀开帷幔,台上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几个散落的戏箱。箱子开着,里面是些破烂戏服、头面,颜色早已褪去,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灰白。
“师爷,看这个。”陈文指着一个箱子底。
柳明轩看去,箱底压着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清风班账目”。他取出翻开,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前面几页是寻常的收支记录,翻到中间,忽然有一页被整页撕去,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
再往后翻,最后几页字迹潦草,记录着一些奇怪的条目:
七月初八,购朱砂三斤,黄纸一刀,香烛若干。
七月十二,付王道长法事银二十两。
七月十四,班主夜做噩梦,言见红衣女子立于床前。
七月十五,盂兰会演出。是夜,班主暴毙,尸身不翼而飞。众伶人惊散,戏班遂散。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红衣女子?”陈文脸色发白,“这戏班……闹鬼?”
老赵啐了一口:“陈先生莫要胡说!这荒山野岭的,自己吓自己!”
柳明轩却盯着那几行字,陷入沉思。清风班班主在盂兰节暴毙,尸身失踪,戏班解散——这其中定有隐情。
突然,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三人屏住呼吸。脚步声停了片刻,又折返回来,这次更快些,像是在踱步。最后在楼梯口停下。
死寂。
接着,楼梯传来“吱呀”声——有人下楼了!
老赵抄起柴刀,护在柳明轩身前。陈文则往火堆旁缩了缩,瑟瑟发抖。
脚步声到了楼下,却不见人影。只听见那脚步声穿过大堂,走到戏台边,停了。
“谁在那里?”柳明轩朗声道,声音在空荡的戏楼里回荡。
无人应答。但戏台上的帷幔,忽然全部掀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