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屋子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躺椅,椅背和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主人时常休憩的地方。可以想象,在无数个殚精竭虑的日夜,在雕刻、描摹了许久之后,林昭会疲惫地躺倒在这里,闭上眼睛,稍作喘息。
而他睁开眼,第一眼会看到什么?
我顺着躺椅的朝向望去。
在那片正对的墙壁上,没有钉满繁杂的草稿,只端端正正地悬挂着两幅装裱好的画像。
左边一幅,画的是暗卫像。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属于顶尖暗卫的眼睛,冷冽、警惕、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淬了寒冰的利刃,能洞穿一切虚妄。画师的笔触精准而有力,将那人股慑人的气势描摹得淋漓尽致。虽未窥全貌,却已让人心生寒意。
右边一幅,画的是女娘像。画中的我,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素雅长裙,长发如瀑,未施粉黛。那张脸,艳色极盛,却依旧洗不掉眉眼深处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峻。他画出了这张脸倾城的艳色,却未被艳色所惑,反而精准地捕捉到了皮囊之下,那个依旧在刀尖上行走的、冷硬孤独的魂魄。
这两幅画,一个是我不为人知的过去,一个是我挣扎求存的现在。
它们并排挂在那里,那是林昭心底的影像。
我缓缓走到那张躺椅前,慢慢地坐了下去,将自己置于林昭的视角。
于是,那两幅画便占据了我的整个视野。我终于明白,当他躺在这里时,他看到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我。
他看到的,是完整的我。
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活在阴影里的玉奴,也是这个周旋于权谋、努力想要活下去的裴紫。他没有因为前者而畏惧,也没有因为后者而轻视。他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将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又血脉相连的我,一并纳入眼中,刻入心底。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那两次情真意切的表白。
一次是在入西境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林家郎君,带着少年人的热忱向我诉说心意,我冷硬回绝,他落魄离去。
一次是在出西境后,历经生死,他已褪去青涩,变得深沉而笃定。他的表白不再是冲动的试探,而是一种坚定的选择,一种无论我是谁、有过怎样的过去,他都甘愿承担的决心。我再度沉默,他亦决然返回京师筹谋。
而如今,坐在这张躺椅上,被他日夜凝视的两幅画像包围着,我的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这个看似疏朗不羁的世家郎君,内心深处,竟藏着这样一片不为人知的赤诚天地。
在这里,他不是林家的继承人,不是朝堂上与萧氏周旋的年轻官员,他只是一个匠人,一个画师。他用最笨拙、也最真挚的方式,将所有的情意,一刀一刀地刻进木石,一笔一笔地绘入丹青。
这满室的图稿,这无数的面具,就是他写给我,却从未寄出过的情书。
我们相识于幼时,他是审问者,我是藏着秘密的被审者。
一年多前,因为他无心之失,我阴差阳错地失身于三郎君,在他眼中,我或许只是一个雁回之失尚未弥补,又添新债的大债主。
而如今,兜兜转转,我终究成了那个他捧在手心,却求而不得的女娘。
这个满心赤诚的郎君……
我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描摹着画像中“裴紫”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酸涩。我感念他的深情,震撼于他的执着,却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我的腹中,有三郎君的孩子。我的心,早已在无数次的挣扎与权衡中,变得坚硬如铁。我无法回应这样一份纯粹炙热的感情。
他这腔赤诚,终究要错付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将目光从画像上移开。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墙上那些画像在无声地诉说。它们见证了一个男子的深情,也预示了他注定落空的结局。
而我,作为这一切的中心,却只能是一个沉默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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