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若水轩的角门出来,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像一双冰冷的手,试图将我从某种混沌中强行摇醒。
我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宅院,是三郎君在京师的家,曾是我与雁归的栖身之所。
如今,它依然安静地伫立在夜色里,可于我而言,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崩塌了。
婚书。
秋娘子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文往来。可这两个字落在我耳中,却在我脑海里炸开一片轰然的空白。
空白过后,是极致的冷静。
我的脑海开始疯狂地运转,拆解着这个消息背后所有的信息。
三郎君要与俚人母老成亲。
俚人母老,是锦儿。是我的亲妹妹。
以一纸婚约,换俚人倾巢出兵。
青木寨,锦儿可以自行作主,但要调动整个俚人区的力量,则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北国大军压境,南境官府兵力捉襟见肘,这本是死局。
可他硬生生用自己,用锦儿,撬动了俚人这支谁也无法预料的奇兵,为这盘死局注入了最大的变数。就连兵工厂那些见不得光的武器,也可以借着“海上来客”的名义,经由俚人之手,合规地出现在战场上。
他不仅是在解南境之围,更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与俚人联姻,这本是我与锦儿当初用来为难王甫的戏言。
未曾想,一句玩笑竟一语成谶,只是这谶言,最终应在了我自己的身上。
当初笑问三郎君是否愿意入赘,他毫不犹豫地答:愿意。
原来,他竟是说真的。
虽然,他和锦儿……这场联姻……纵然有极大的可能只是权宜之计,可走到这一步,依旧让人心口发堵。
一向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三郎君,竟也需要用自己的婚事来做筹码了吗?
从谋略上看,这无疑是一步绝妙好棋。
他将自己变成了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子,以联姻的方式,将整个俚人区的力量牢牢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南境的危局,瞬间有了转机。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做出这个决定时的模样。
他大概会站在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南境与俚人区的交界,眸色深沉如海,平静地落下一子,定下乾坤。至于这一子落下,会砸碎谁的心,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从来不在他的考量之内。他眼中只有大局,只有胜负。
我懂的。我一直都懂。
我们之间有过温情,有过缠绵。
可我从未奢望过“未来”。
侍女,暗卫,陛下所赐的名义上的侍妾……无论哪个身份,都与“崔氏主母”这四个字隔着天堑。我从未有过那样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以为,我早已将自己的位置摆得足够清楚,将自己的心防筑得足够坚固。
只是……
我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我和他的孩子。
我只是没想到,他大婚的这个消息来得这样快。
快到……都来不及等我们的孩子出世。
孩子尚未出生,他的父亲,便要另娶她人了。
娶的还是我的妹妹,锦儿。
以锦儿的性子,这桩婚约于她,不过是时局所需的权宜,名分而已。她不会真的与他在一起。
可我忽然想起她身边的阿岩。
想起这桩“联姻”里,另一个会被刺痛的人。
夜风更凉了,我拉了拉衣襟,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陛下的一个月之期,南境的战局,京师的人心,萧将军的野心……每一件,都比我个人的情爱得失重要百倍。
我必须振作起来。
我迈开脚步,朝着与林昭约定的巷口走去。
我的步伐很稳,与平时无异,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
夜色是最好的伪装,它能掩盖住我或许还残留着一丝苍白的脸色,也能藏起我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风暴。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着。
车帘一角被掀开,露出了林昭那张俊朗而略带焦急的脸。
见到我走近,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点燃的星火。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欣喜和安心。
“你可算——”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他定定地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欣喜迅速褪去,被一丝困惑和担忧所取代。
他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关切,“是……事情不顺利吗?”
我摇了摇头。
我用最简短,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陈述着一个客观事实。
“北军被郎君拖住了,尚未开战。”
林昭明显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我便投下了第二枚石子。
“郎君与俚人母老要成亲了。”我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以交换俚人出兵,婚书已出。”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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