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弘农郡衙后堂。
董迈踞坐于黑漆凭几之后,面前长案上摊着一卷竹简,简上墨迹犹新,正是渑池县今晨急送来的命案卷宗。
他一手捻着短须,一手按在简上,眉头紧锁,那对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愁色。
窗外日头已偏西,春日的阳光透过棂窗斜斜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规整的光影。
后堂不大,陈设简素——北墙下设一长案,案上堆着一堆文书、一方石砚、几支毛笔;
东壁列着两架,架上放着些简牍簿册;
西侧置一尊陶熏炉,炉中焚着艾草与菖蒲,烟气袅袅,驱着春日返潮的霉味。
案侧另坐着一人,四十来岁年纪,方面短须,正是郡贼曹掾。
他捧着茶盏,却无心饮,只望着董迈,欲言又止。
“府君。”
贼曹掾终是忍不住开口,语声压得低低的:
“这案子,依属下看,明摆着就是那尤氏与奸夫合谋害了亲夫。不然何以陈七失踪三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尤氏哭得虽凶,可属下观她神色,眼底却无多少哀戚,倒像是装出来的。还有那宋固——陈七的结义兄弟,案发后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分明是做贼心虚。依属下之见,不如将二人收押,严加拷问,必能问出实情。”
董迈瞥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呀,就知道拷问,忘了阳平公的叮嘱了?那尤氏若真是冤枉的,拷死了她,她丈夫能活过来?再说那宋固,他躲在家里,兴许是胆小怕事,也兴许是心中有鬼。可咱们没有实据,总不能凭空拿人。”
说罢,他又冷哼一声:
“这渑池令倒会推诿,将这烫手山芋甩给本府,是让本府来做这恶人吗?”
贼曹掾为难道:“可这案子不办,拖下去……”
“不拖下去能如何?”
董迈打断他,没好气道:
“本官何尝不知要办?可怎么个办法?你说是尤氏与奸夫合谋,奸夫是谁?宋固?可有证据?陈七的尸首在何处?溺水?被杀?还是他自己不慎失足?这些一概不知,你让本官如何判?”
贼曹掾张口欲辩,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得悻悻低头。
董迈又捻着短须,望向那些文书竹简。
简上文字密密麻麻,是渑池县令亲笔所书,将案情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一,渑池县人陈七与结义兄弟宋固相约往洛阳贩布。
二人雇了船夫齐大的船,约定次日卯时于城西渡口会合。
次日卯时,宋固先至船上等候,久不见陈七来,便让船夫齐大去催。
齐大赶到陈家,叩门问道:
“七娘子,七郎为何许久不来?”
尤氏闻言大惊,道:
“他天不亮就出门了,难道还未上船?”
齐大回报宋固,宋固也大惑不解,遂与尤氏分头寻找,一连三日,不见踪影。
宋固怕受牵连,便写了状子,将事情经过细细写明,送到县衙。
渑池令接了状子,审了尤氏、宋固、齐大三人,皆无破绽。
渑池令心下怀疑尤氏与人私通害夫,可又无实据,只得将案情具文上报,请郡里定夺。
董迈看完,又从头看起,直看到第三遍,仍是不得要领。
他叹了口气,正要将竹简收起,忽听前院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僮快步趋入,在阶前跪下,禀道:
“启禀府君,门外有客来访,说是河南太守王府君,来看府君来了!”
董迈眼睛一亮,霍然起身,面上愁容一扫而光:
“子卿来了?快!快开中门迎接!”
他说着已大步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对贼曹掾道:
“你先回去,这案子……晚些再议。”
贼曹掾应诺,起身告辞。
……
董迈快步穿过仪门,远远便望见府门外立着数人。
当先一人,二十来岁年纪,身量颀长,面庞清俊儒雅,穿着浅青色交领直裾,外罩半旧羔羊皮袍,腰间束革带,悬着一枚铜印黑绶,正是女婿王曜。
他身后站着两人——一个三十三四年纪,虬髯满面,身着青灰色交领深衣,外罩皮裘,腰束皮带,悬着一柄短刀,正是郡主簿尹纬;
另一个二十三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须,身着褐黄色裲裆,外罩半旧皮甲,腰悬环首刀,正是李虎。
三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护卫,皆牵着马,马鞍旁挂着行囊,显是远道而来。
董迈满面堆笑,快步迎上:
“子卿!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王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含笑道:
“泰山在上,小婿来得仓促,未及通禀,还望恕罪。”
董迈一把扶住他,连声道:
“一家人,说什么恕罪不恕罪,快进去说话!”
他又向尹纬、李虎拱手:
“尹先生,虎子,一路辛苦,快请进!”
尹纬抱拳还礼,笑道:
“董府君客气,纬叨扰了。”
李虎也抱拳,憨厚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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