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媳妇管得死死的,连句话都不敢说。
但江流不怪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
吃饭是最难熬的时候。
刘翠花掌管厨房,每顿饭都是她做好了端出来,谁吃多少由她决定。
江流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重活,消耗的体力是普通人的两三倍。
但吃的饭只有别人的三分之一。
每天夜里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肚子咕咕叫。
但第二天一早,他还是照常起来干活。
不干就没饭吃。
哪怕那点饭根本吃不饱。
他也没有吭声,没有去和村长说。
他不是怕她。
他是不想给村长添麻烦。
村长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住处,管他吃管他住,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刘翠花刻薄归刻薄,但至少没把他赶出去。
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
招娣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江流住进柴房的第三天。
傍晚,江流干完活回到柴房,蹲在门口喘气。
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是那个带他去找村长的哑巴少女。
他叫招娣,是江流从村中老人口中问到的名字。
她穿着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裙子,裙角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
她站在院门口,朝里面张望,看到江流蹲在柴房门口,眼睛亮了一下。
她朝刘翠花的窗户看了一眼,窗户关着,里面没有人。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蹲在江流面前,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塞到江流手里。
窝头还是温的。
江流愣了一下。
你吃。他把窝头推回去,比划着说。
招娣急了,使劲摇头,比划着,你吃,我不饿。
她的肚子在同一时间叫了一声。
咕噜噜。
招娣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用手捂住肚子,使劲摇头,比划着说不饿不饿。
江流看着她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看着招娣的脸。
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眼睛显得格外大。
不是漂亮的大,是饿出来的、瘦出来的大。
嘴唇有些干裂,嘴角有一小块脱皮。
但那双眼睛很亮。
在暮色中像两颗星星,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质。
江流接过了那半个窝头。
他咬了一口。
窝头很硬,粗粝的玉米面在嘴里磨得舌头疼。但他嚼了嚼,咽了下去。
很香。
比刘翠花给他的任何一顿饭都香。
不是因为窝头本身好吃。
这种粗粮窝头又硬又涩,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是因为这半个窝头是别人省下来给他的。
一个人自己都吃不饱,还把仅有的食物分给他。
这种感觉,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招娣看着他吃,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但江流看到了。
他把窝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回去。
招娣摇头,不肯接。
一起吃。江流比划着说。
招娣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半块窝头。
两个人蹲在柴房门口,一人一半窝头,慢慢地啃。
暮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老枣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鸡已经进棚了,牛棚里传来黄牛低沉的哞叫声。
很安静。
也很温暖。
……
从那天起,招娣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半个窝头,有时候带几块红薯干,有时候从怀里摸出一把炒黄豆,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就蹲在柴房门口,看着江流吃饭。
她不会说话,但眼睛会说话。
江流吃完饭,她就比划着跟他聊天。
一开始江流看不懂她的手势,两人就鸡同鸭讲,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最后都忍不住笑了。
她的笑是没有声音的。
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月牙形,肩膀一抖一抖的。
因为发不出声音,所以笑的时候特别用力,整个身体都在笑。
那种无声的笑,比任何笑声都好看。
后来江流开始学手语。
他仔细观察招娣的每一个手势,记住每一个动作代表的意思。
招娣也发现了他在学,就放慢了速度,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他。
这个是。招娣比划,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送东西进嘴的动作。
江流跟着做了一遍。
这个是。她比划,手指放在嘴唇上,像在喝水。
江流又做了一遍。
这个是我。她指了指自己。
这个是你。她指了指江流。
江流点头,记住了。
招娣教他自己的名字。
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
招娣,我知道你的名字。江流说。
招娣使劲点头,眼睛亮亮的。
招娣是什么意思?
招娣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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