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明日的朝会,” 林锋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转冷,“那些守旧大臣,必然还会拿江上袭击、拿这‘千里镜’的‘妖异’说事。徐先生,江女史,你们依方才所言准备即可。朕倒要看看,在能‘看清’十里外敌情的利器面前,他们是宁愿继续做‘睁眼瞎’,还是要逼着朕,把这能救命的‘眼睛’也一并砸了!”
七月初四,奉天殿大朝。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葡萄牙正使费尔南多、副使阿尔瓦雷斯神父,身着隆重的本国礼服,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依礼觐见,递交国书,呈献礼单。流程一丝不苟,但所有大明官员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过这两个金发碧眼的“异类”,尤其是当他们献上那具用锦盒盛放的“千里镜”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果然,礼仪甫毕,李东阳一系的官员便迫不及待地发难。攻击的焦点集中在两点:一是再次痛陈使团招祸,致使官兵百姓死伤,要求严惩相关责任人(暗指徐光启),重新考虑通商居留之议;二是直指“千里镜”为“窥探天机”、“窥视禁宫”的妖器,其原理悖逆常理,必是邪术,要求当场销毁,并追究献此妖器、蛊惑君心之罪。
阿尔瓦雷斯神父通过通译,不卑不亢地辩解,再次强调“千里镜”仅为观测工具,其原理基于光线折射,并提及中国古代已有类似探索(他竟也提前做了功课,提到“冰透镜取火”)。徐光启则出列,引经据典,将“千里镜”的原理与《武经总要》、《梦溪笔谈》中关于透镜的记载相联系,论证其乃“格物之理”的延伸应用,并非妖术。
朝堂上再次吵成一团。守旧派咬定“妖器”、“招祸”不放,言辞激烈;支持“师夷”的官员则力陈“器为人用”、“岂可因噎废食”。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局面僵持。
端坐御座的林锋然,冷眼旁观着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争吵。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下葡萄牙使臣那看似恭敬、实则隐含审视的眼神,又掠过那些慷慨激昂、却对眼前真正危机懵然无知的臣子,心中一片冰冷。
就在争论最激烈时,阿尔瓦雷斯神父忽然提高声音,用生硬的汉语清晰地说道:“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诸位贤明的大臣。我们献上‘千里镜’,并非为了炫耀,亦非为了引发争议。而是希望以此表明,我 们 葡 萄 牙 人, 与 贵 国 一 样, 致 力 于 探 索 自 然 的 奥 秘, 增 进 对 这 个 世 界 的 了 解。 我们相信,真正的知识与智慧,不分东方西方,都应服务于人类的福祉与国家的强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御座,抛出了一个看似平淡、却暗藏机锋的问题:“我们听闻,陛下开设‘格物馆’,编纂《寰宇图志》,正是为了博采众长,稽古知今。不知陛下与诸位博学的大臣,对于这‘千里镜’所能揭示的星空与远方,是否也有兴趣,愿意与远道而来的朋友,进行一番……超 越 语 言 与 偏 见 的、 基 于 实 证 与 观 测 的 探 讨 呢? 比如,验证一下,大地究竟是静止的,还是在运动?”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已不是简单的器物之争,而是直指“天圆地方”、“天尊地卑”的宇宙观核心!是赤裸裸的学术与思想挑衅!
李东阳等人勃然变色,正要厉声驳斥。林锋然却忽然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话头。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尔瓦雷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神父的问题,很有趣。朕的‘格物馆’,确在考证古今,探究物理。然 我 中 华 探 索 天 地 之 道, 自 有 其 法 度 与 路 径。 是静是动,是方是圆,当 以 实 测 为 据, 以 理 性 推 之, 而 非 囿 于 古 人 一 家 之 言, 亦 不 可 轻 信 外 来 一 面 之 词。 这‘千里镜’,既是观测之器,便留下。朕会命人,用它看看星空,看看远方。至于大地是否运动……待 朕 的 臣 子, 用 他 们 的 眼 睛 和 头 脑, 看 清 楚, 想 明 白 之 后, 自 会 有 答 案。**”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而是强调了中国自身“实测”与“理性”的治学传统,将问题接了过来,却又把解答的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既未露怯,也未落入对方预设的辩论轨道,更未当场否定对方学说引发直接冲突,保持了超然的姿态和回旋余地。
阿尔瓦雷斯神父深深看了皇帝一眼,躬身道:“陛下的智慧与胸怀,令人敬佩。我们期待看到贵国学者,用这小小的镜筒,发现令人惊叹的真理。”
朝会就在这种表面客气、内里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结束。葡萄牙使团退下,朝臣们心思各异地散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朝,那具小小的“千里镜”和它背后代表的可怕认知能力与知识体系,已像一根尖锐的楔子,狠狠钉入了大明王朝固若金汤的传统认知高墙之中。裂痕,已然无可挽回地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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