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女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神情认真,“我想……给父皇上一道条陈。不说这些具体的推测,只将我对东南海防、倭寇构成的这些疑问,以及烽堠失效等疑点,整理出来。然后……请父皇允我,调阅兵 部 职 方 司 近 年 关 于 沿 海 卫 所 巡 查、 烽 堠 建 制 的 更 详 细 档 册, 哪 怕 只 是 其 中 一 部 分。** 可以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超出“学习材料”范围的、带有明确目的性的实务请求。他想“求证”。
江雨桐看着他眼中那簇属于探索者的、明亮而坚定的火焰,心中欣慰,面上依旧平静:“殿下既有此心,自可向陛下陈情。陛下曾言,殿下若有疑问,可随时提出。至于能否调阅,需陛下圣裁。殿下何不将心中所思,先草拟成文?”
“好!” 朱载垅重重点头,立刻坐回书案,铺开纸,提笔蘸墨。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写条陈是苦差,而是有了明确的、自己想要解答的问题在驱动。
午时,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面前放着两份东西。一份是赵头儿刚刚以最快方式传回的密报,关于金仙观地窖入口的进一步发现。另一份,则是冯保亲自送来的、太子正在草拟的那份关于东南海防疑问条陈的“初稿”内容简述。
他先看了太子的条陈简述。当看到“疑今岁倭寇北窜非为寇势转移,或为东南奸佞声东击西、掩其私图”、“请调职方司沿海烽堠、巡防治安档册,以资核验”等语句时,他持着朱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
条陈文笔依旧稚嫩,逻辑推演也显粗糙,许多结论下得仓促。但那份试图从零散信息中发现问题、建立联系、并提出验证方法的“劲头”,那份超越具体知识、触及问题本质的“嗅觉”,却让他心中掀起了波澜。
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希望看到的吗?一个不盲从、不空谈、能主动发现问题并尝试去解决的储君?载垅在无人督促的情况下,自己“钻”进了那些枯燥的文书里,不仅看了,还想了,还试图去“验证”了。这比背诵一百篇《平倭策》都更让他感到震动。
是江雨桐的引导起了作用?还是那次生死劫难,真的让这孩子破而后立,开始长出属于自己的、坚硬的骨骼?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胸中那股长期因儿子“不成器”而积郁的块垒,似乎松动了不少。他开始真正相信,自己改变教育方式的思路是对的。不 强 求 他 立 刻 理 解 自 己 所 有 的 “ 深 谋 远 虑”, 而 是 为 他 打 开 通 向 真 实 世 界 的 窗, 给 他 工 具, 让 他 自 己 去 看, 去 想, 哪 怕 碰 壁, 哪 怕 出 错。** 信任,有时候比指导更重要。
“告诉太子,” 林锋然对冯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的条陈,朕准了。让他先将条陈完善,理清问题,列出所需查阅的具体档册范围。三日后,朕派徐光启带他去兵 部 职 方 司 档 房, 在 徐 光 启 与 档 房 主 事 陪 同 下, 查 阅 相 关 文 卷。 记 住, 只 是 查 阅、 了 解, 不 得 干 预 有 司 事 务, 不 得 擅 自 拷 贝 、 携 出。”
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放权。让一个十三岁的太子,在重臣陪同下,直接进入核心军事机构的档案重地!冯保心头一凛,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处理完太子的事,林锋然才拿起那份关于金仙观的密报,脸色重新沉凝下来。
密报内容令人心惊。两名夜枭中的高手,在昨夜子时后,借着夜色和风声掩护,成功潜至卧牛石附近,经过极其小心的探查,果 然 发 现 了 隐 蔽 的 机 括——是石侧一道看似天然的裂缝,需以特定力度和顺序按压其中三处凸起,石块底部才会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内有石阶向下,深不见底,寒气森森。他们未敢深入,但用特制的、涂了荧光矿粉的细线垂入探测,估算深度超过五 丈(约15米),且下方似有横向通道。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入口附近,他们发现了几枚极 其 模 糊、 但 依 稀 可 辨 的 脚 印, 尺 寸 纤 小, 似 乎 是 女 子, 且 鞋 底 花 纹 奇 特, 与 中 原 常 见 不 同。 此外,在附近草丛中,还找到一小片被 勾 破 的、 质 地 特 殊 的 灰 色 布 料, 非 丝 非 麻, 似 是 南 方 某 种 少 见 的 葛 布。
五丈深的地窖!女子脚印!南方葛布!老道婆消失!清虚道姑闭门不出!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金仙观地下,隐藏着一个规模可能不小、且与南方有密切关联的隐秘空间!那老道婆很可能就藏身其中,或者通过那里去了别处!清虚道姑的闭门不出,恐怕不是静修,而是在谋划或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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