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清晨,东宫。
薄雾未散,檐角垂下的露水在微光中闪着清冷的光。朱载垅一宿都没怎么睡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父皇冰冷失望的眼神,一会儿是妙峰山下热闹的傀儡戏,木偶人喷着火对他狞笑。天刚蒙蒙亮,他就睁着眼躺在帐中,听着外间细微的动静——那是万贞儿在轻声吩咐小宫女准备洗漱用具和早膳。
昨日一整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宁。那份顶撞父皇后的恐慌和后悔并未完全消退,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叛逆与好奇的冲动,却像野火般在他心底燃烧。他想去,想去看看那传闻中神奇的傀儡戏,想暂时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宫城,逃离父皇无处不在的威严和期望。
万贞儿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昨日午后,她一边为他缝补一件刮破的常服袖口,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细细说了许多“注意事项”。
“……殿下若真想去,务 必 要 低 调。 奴 婢 打 听 了, 那 班 子 每 日 下 午 未 时 左 右 开 场, 在 妙 峰 山 脚 ‘ 老 君 观’前 的 空 地。 殿 下 可 换 上 最 寻 常 的 布 衣, 混 在 百 姓 中 进 去, 看 完 就 走, 千 万 莫 要 耽 搁。 奴 婢 已 经 … 已 经 托 了 个 可 靠 的 人, 在 西 华 门 外 的 ‘ 柳 记 车 马 行’备 了 辆 不 起 眼 的 青 布 小 车, 车 夫 是 个 老 实 人, 不 会 多 嘴。 殿 下 从 东 宫 后 角 门 出 去, 沿 着 夹 道 往 西……**” 她声音又轻又稳,将路线、接头方式、甚至如何应对盘查(假装是某位翰林编修家出城探亲的表侄)都一一交代,详尽得仿佛演练过多次。
朱载垅听得心跳如擂鼓,既紧张又隐隐兴奋。贞儿竟为他安排得如此周到!这让他那点因“违规”而产生的不安,被一种“有人理解、有人支持”的温暖所取代。他甚至觉得,这或许就是贞儿说的“体谅”——父皇忙于国事无暇他顾,贞儿便用这种方式,来抚慰他心中的苦闷。
“可是……若是被父皇,或是被侍卫认出……” 他仍有顾虑。
“殿下放心。” 万贞儿抬起水润的眸子,温柔而坚定地看着他,“奴婢都打点好了。今日值守西华门和那几条夹道的,有几个是……是奴婢同乡旧识,不会为难。殿下速去速回,看个新鲜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陛下近日……心情不佳,多半在乾清宫处理政务,不会留意东宫这边的。” 她的话,再次巧妙地将“违规出宫”的风险降到最低,并暗示皇帝此刻“无暇”顾及太子,为太子的行动提供了心理上的安全垫。
此刻,朱载垅躺在榻上,将万贞儿的话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去,还是不去?父皇昨日那冰冷失望的眼神再次浮现,让他心中一痛,但随即,一种“反正父皇已经对我失望了,我再出格些又能怎样”的自暴自弃般的念头,混合着对新鲜世界的强烈渴望,最终压倒了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殿下醒了?” 万贞儿适时地掀开帷帐,脸上是惯常的温柔笑意,仿佛今日与往常并无不同。她手中捧着一套半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式样普通,像是寻常读书人穿的。“热水备好了,殿下先洗漱。早膳奴婢让厨房备了些清爽易克化的,殿下用些,午后才有精神。”
她的平静感染了朱载垅。他点点头,依言起身。一切如常地进行,只是当他换上那身布衣,对镜自照时,镜中那个眉眼尚存稚气、却努力挺直脊背的少年,已不再是东宫太子的模样,倒真像个家境尚可、出门游玩的士子。
万贞儿仔细为他整理衣襟,又拿出一顶普通的黑色六 合 一 统 帽,压低帽檐,正好能遮住大半眉眼。“殿下,记住奴婢的话,低 头, 少 言, 莫 与 陌 生 人 搭 话。 看 完 就 回。” 她最后叮嘱,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奴婢在东宫等着殿下。”
“嗯。” 朱载垅重重点头,握了握拳,手心已是一层薄汗。
午时初,东宫后角门。
这里是通往宫女太监居住的“廊下家”和一条僻静夹道的门户,平日少有贵人走动,守卫也相对松散。朱载垅低着头,跟着一个被万贞儿“安排”好的、提着食盒的小太监身后,心跳如鼓点。那守卫果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见是生面孔,刚想开口,那小太监已赔笑着上前,塞过去一小块碎银,低声道:“公公,这是李娘娘宫里的小表哥,家里有急事,托了万姐姐的情,出去一趟,晌午就回,您行个方便。”
守卫捏了捏银子,又看看朱载垅那身不起眼的打扮,挥挥手:“快去快回,别惹事。”
一步,两步……朱载垅踏出那扇窄小的角门,清凉的、带着宫外尘埃与草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他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自由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偷来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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