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之变”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奉天门下每一个人的心头,也瞬间冻结了之前所有关于“战”与“和”、“攻”与“守”的激烈争论。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只剩下秋风卷过城楼旌旗的猎猎声响,以及那位白发老臣伏地请罪的、压抑的啜泣。
御阶之上,林锋然胸膛剧烈起伏,眼前因怒极与那锥心之痛而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仿佛能听到血脉在太阳穴疯狂搏动的声音,能感受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木栏带来的刺痛。英宗被俘,数十万大军覆没,京师险些不保……那是大明开国以来最深重的耻辱与创伤,是悬挂在每一位朱姓帝王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老臣,竟敢在此刻,在鞑虏破关、边镇告急、军心民心动摇之际,将这血淋淋的旧伤疤狠狠撕开!
他不是不知道这老臣或许本心是好的,是担心他年轻气盛,重蹈轻敌冒进的覆辙。可这话听在耳中,却与那些暗地里讥讽他“得位不正”、“德不配位”,诅咒他与太子的“癸”字符号阴谋,何其相似!都在暗示他能力不足,暗示这江山在他手中可能再度倾危!
一股混合着暴怒、屈辱、以及深藏恐惧的烈焰,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让他想立刻下令将这“妄言惑众、动摇国本”的老臣拖出去!然而,残存的帝王意志死死拽住了这匹即将脱缰的怒马。他知道,此刻发作,除了宣泄情绪,于事无补,反而会坐实“心虚暴戾”之名,更令朝臣离心,军心涣散。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的晨风,强迫那口翻腾的、带着腥甜气息的郁气压回胸腔。再睁开时,眼中风暴虽未平息,却已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他缓缓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指节已然僵硬发白。
“左都御史,” 他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异常平稳,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压力,“你年事已高,忧心国事,以致言语失当。朕,不罪你。”
伏地的老臣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微微抬头。
“然,” 林锋然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刃扫过全场,“土木旧事,乃国朝之痛,祖宗之憾,后世子孙当时时警醒,引以为戒,却非裹足不前、畏敌如虎的借口!”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决绝,“今日之敌,非当年也先!今日之大明,亦非正统年间之国力!若因惧前车之鉴,便任虏骑践踏疆土,屠戮子民,则要我等君臣何用?要这煌煌天朝何存?!”
他踏前一步,俯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鞑虏犯边,屠我军民,此乃国仇!非是寻常边衅!朕问你们,是战,是和?”
英国公张辅率先反应过来,重重跪倒,声音洪亮:“臣等身为武将,世受国恩,但有一息尚存,必与虏寇血战到底!国仇必报,寸土不让!”
“陛下!” 徐光启此时出列,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左都御史所言,虽有失当,然其忧国之心可鉴。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空言战和,而在务实定策。虏情汹汹,然其数万铁骑,深入我境,补给线长,难以持久。我所急者,在于稳住宣大防线,勿使虏寇再行深入,威胁京畿;在于速调京营精锐及周边卫所兵马,驰援边镇,巩固城防;在于急发内帑、太仓银,补发边军欠饷,激励士气,补充器械粮草;在于严令蓟镇、辽东、延绥诸镇,加强戒备,谨防虏寇分兵或他部趁火打劫!至于是否出塞反击,何时反击,需待前线军情明朗、我军集结完毕后再议。此乃以守为攻,先求不败,再图胜机之道!”
徐光启这番话,既没有盲目主战喊打喊杀,也没有怯懦主和,而是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应急方案,将争论拉回了具体事务层面。既安抚了主战派的情绪(同意调兵支援),也照顾了主和派的担忧(先稳固防守),更回避了是否“亲征”或“浪战”的敏感话题。
林锋然深深看了徐光启一眼,知道这是目前能拿出的、最稳妥也最不易引发激烈对抗的方案。他顺势道:“徐先生所言,老成谋国。便依此议。着:”
“一,英国公张辅,总领京营戎政,即日起整顿兵马,抽调两万精锐,三日内开拔,驰援大同!五军都督府协同调度沿途粮草!”
“二,户部尚书,会同内承运库太监,即刻核算,先拨内帑银五十万两,太仓库银一百万两,火速解往宣大、蓟辽等处,补发欠饷,犒赏军士,采买粮草军械!若有拖延克扣,立斩不赦!”
“三,兵部尚书,以八百里加急传令宣大总督、各镇总兵,给朕死守待援!凡弃城失地者,无论官兵,皆以军法从事,族诛!同时,令其密切探查虏酋动向、兵力虚实,每日一报!”
“四,令蓟镇、辽东、延绥严加戒备,无令不得擅动,但若遇敌来犯,坚决击之!命锦衣卫、东厂,严密监控京畿及北直隶地方,凡有散布谣言、动摇人心、甚或通敌嫌疑者,即可擒拿,严加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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