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可大好了?” 林锋然端起自己那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只需将养些时日便可。” 江雨桐谨慎回答。
“嗯。” 林锋然应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雨幕,半晌,才缓缓道,“西山之行,凶险异常。若非布局周密,朕此次,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他终于提及西山了。江雨桐心下一紧,抬眸看他。他却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白云观……果真是龙潭虎穴?” 她轻声问,带着关切。
“何止龙潭虎穴。” 林锋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简直是修罗道场,妖魔巢穴。‘云鹤’妖道,端懿太妃,还有他们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那等戕害生灵、炼制邪丹的勾当!童男童女……他们竟真的敢!”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杀机。
童男童女!江雨桐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那……陛下可曾……”
“妖道伏诛,端懿太妃……已被控制。” 林锋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森寒,“但还有一些漏网之鱼,藏在更深的水下。朕此次,算是打草惊蛇了。”
“陛下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江雨桐低声道,心中却想,恐怕不止是打草惊蛇那么简单。皇后昨夜的言行,慈宁宫的异常,宫中的暗流,都说明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万幸?” 林锋然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复杂,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与一丝……近乎脆弱的东西,“有时候朕倒觉得,坐在这位置上,平安二字,最是奢侈。看得见的刀剑易躲,藏在人心里的鬼蜮,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忽然问:“朕离宫这些日子,你在宫中,可还安好?皇后……还有太后,可曾为难于你?”
江雨桐心念电转。他果然知道皇后和太皇太后找过她!是冯保禀报的,还是他另有耳目?“回陛下,皇后娘娘与太皇太后对民女多有照拂,赏赐厚礼,民女感激不尽。” 她避重就轻。
“照拂?” 林锋然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讥诮,“是照拂,还是警告?” 他看着她,目光如炬,“你不必瞒朕。她们说了什么,朕大致猜得到。无非是让你安分守己,莫问外事,对吗?”
江雨桐默然,算是默认。
“她们越是这样,越是证明,这宫里藏着她们不想让朕知道,或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林锋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朕这个皇帝,有时候觉得,像个瞎子,聋子。坐在最高的地方,却看不清身边人的脸,听不到几句真话。”
这话里的孤独与无奈,是如此真切,让江雨桐心头微微一颤。她想起他讲述《水浒》时的感慨,想起他此刻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可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背后,是怎样的如履薄冰与孤家寡人?
“陛下……”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吓到你了?” 林锋然看着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短暂而黯淡,“朕只是……有些累了。这些话,平日里无人可说,也无处可说。”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仿佛那清茶是灼喉的烈酒。“有时候朕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坐在这龙椅上,心里想的,眼中看的,却与这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仿佛……大梦一场,醒来却发现身在戏台,演着别人的戏,戴着别人的面具,连喜怒哀乐,都由不得自己。”
大梦一场……恍如隔世……江雨桐心中莫名一动。他这话说得古怪,不像寻常帝王的感慨,倒像是有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秘密。她想起他偶尔冒出的古怪词汇,想起他对《水浒》故事超乎寻常的热悉与洞见,想起他那些不同于寻常帝王的观点……
“陛下是说……庄生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她试探着问。
林锋然眸光一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惊讶,有探究,也有一丝……找到知音般的触动。“你倒是敏锐。” 他没有否认,只是又斟了一杯茶,语气飘忽,“或许吧。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候连朕自己,也分不清了。只知道肩上这副担子是真的,脚下的路是真的,身边的……险恶,也是真的。”
他看着她,目光变得专注而深沉:“所以,雨桐,在这宫里,你能相信的人不多。有时候,连朕的话,你也需仔细分辨。朕能护你一时,未必能护你一世。有些路,有些选择,终究要你自己去走,自己去选。”
他唤了她的名字。不是“江姑娘”,而是“雨桐”。语气自然而熟稔,仿佛在心底已唤过千百遍。江雨桐心头猛震,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他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将她视作可以坦诚相对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