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城校场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亮,最中央的祭坛却已腾起袅袅香火。
三柱拇指粗的檀香插在青铜鼎里,烟雾盘旋着缠上悬在半空的《冥簿·生死录》,封皮上的烫金纹路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活过来的蛇。
顾昭站在祭坛下,玄色龙纹道袍垂至脚面,冥冠上九枚玄玉坠子轻碰,发出细碎的响。
他仰头望着那本冥簿——昨日深夜,黑无常踩着阴火送来时,封皮还沾着地府的寒气,此刻却像被人间香火焐暖了,连生死录三个字都泛着温润的光。
陛下。左侧传来低唤。
黑无常不知何时立在身侧,皂色官服无风自动,腰间铜铃轻颤,吉时到了。
顾昭抬步。
玄袍下摆扫过青石板的声音比心跳还清晰。
前世在维和部队受勋时,他也穿过笔挺的制服,但此刻的重量截然不同——那是三千冤魂的呜咽,是百万百姓的目光,是地府压在他肩头的锁链。
祭坛高九阶。
他踏上第三阶时,眼角瞥见观礼台最前排的沈青竹。
她今日没穿暗卫的劲装,换了件月白锦袍,发间那朵野菊却还在,蔫得更厉害了。
她正盯着他腰间的判官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指节泛白。
阴司有旨——
黑无常的声音炸响在半空。
顾昭踏上最后一阶,转身时瞥见台下密密麻麻的身影:南梁旧臣的朝服与玄甲卫的铁甲挤在一起,新归附的士兵头盔还带着战场的凹痕,三千阴兵悬浮在众人后方,甲胄上的雾气凝成细小的水珠,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今有下界善士顾昭,平冤魂、安黎庶,功德可昭日月。黑无常抖开金旨,黄绢上的朱砂字被阴火映得通红,特封阴司驻世阴帝,掌生死簿、辖阴阳兵,监察三界罪孽,定轮回秩序——钦此!
台下突然炸开山呼。
李元忠跪得最前,灰白的胡须沾着晨露,双手撑地时老泪砸在青石板上,陛下万岁!
臣等愿效死命,辅佐陛下安定天下!他身后的官员跟着拜倒,玄甲卫的铁靴磕出整齐的响,连悬浮的阴兵都举起鬼头刀,刀身嗡鸣如雷。
顾昭指尖抚过冥冠上的玄玉。
前世在沙盘前推演战局时,他想的是如何让战友少流一滴血;此刻望着台下起伏的人头,他忽然明白,所谓不是名号,是块压在胸口的碑——上面要刻满二字。
青竹。他突然开口。观礼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
沈青竹抬头,正撞进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从前的调笑,没有商量的温度,像判官笔落下的墨,浓得化不开。
她喉头发紧,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步,锦袍下摆扫过观礼台的栏杆。
末将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八度。
顾昭目光扫过她鬓边的野菊,又落在她腰间的剑上。
那柄剑跟了她十年,剑鞘上还留着去年替他挡刀时的缺口。替我看着他们。他指了指台下的官员,有人膝盖软,就用剑鞘敲直。
沈青竹喉结动了动。
十年暗卫生涯,她见过太多人在权力前弯下腰,可此刻她望着顾昭冠上的玄玉,突然觉得那些弯下的腰,或许是因为没见过真正该跪的人。
报——
校场入口传来马蹄声。
赵无极挤开人群冲上祭坛,玄甲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渍。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吏部侍郎张矩、户部员外郎周延,还有右军参将李雄,至今未到。
顾昭眉峰微动。
这三人昨日还跪在他帐前表忠心,今日却敢缺席登基礼。
他摸出判官笔,笔杆上的血纹突然发烫,像被什么唤醒了。把名字写在冥簿上。他将笔递给黑无常,三日内不归心......笔锋在半空划出半道弧,便送他们去见裴子敬。
裴子敬是上个月被他判了阳寿的贪墨官,此刻该在黄泉路上被鬼差抽背。
台下的官员闻言,原本挺直的腰板又往下压了压。
轰隆隆——
天际突然滚过闷雷。
顾昭抬头,方才还晴着的天不知何时聚起乌云,颜色黑得发紫,像被墨汁泡透的棉絮。
一道碗口粗的紫电劈开云层,直劈向祭坛边缘的青铜鼎!
天劫试炼。黑无常的声音冷得像冰锥,地府认可的权柄,需过天地一关。
顾昭没动。
紫电擦着他左肩劈下,离他衣襟不过三寸。
电流窜过皮肤的刺痛让他眯起眼——前世被流弹擦过时也是这种感觉,不过那时他怕,现在他反而笑了。
第二道雷来得更快。
这次直劈他心口。
顾昭体内阴气翻涌,阴司镇魂殿在识海炸开,阴时室的时间流速疯狂转动,将天地间的雷霆往体内引。
他能听见骨骼发出的轻响,能看见血管里流动的黑雾与雷光纠缠,像两条绞在一起的龙。
黑无常突然喝了声彩。
第三道雷劈下时,顾昭伸手接住,紫色电弧在他掌心跳动,像串活过来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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