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范如玉正蹲在地上捡竹灯的碎片,发间那支荆钗闪着幽光——这是他在滁州任上,用军饷余钱给她打的,我只为他们未冷的血。
第三夜起,竹林里多了窸窣声。
张承恩缩在竹丛后,裹紧了青绸斗篷。
小德子蹲在他脚边,怀里揣着半本《夜录》,墨笔在纸页上洇出好几个晕点——第一夜记辛某对空言:王铁柱遗孀李氏,每月米三斗,钱五百文,第二夜记辛某叹:北地民谣《破阵子》,比临安新词痛三分,此刻第三夜,纸上刚写了辛某抚《忠魂录》曰:元嘉若私心,天诛地灭!
,笔就地掉在地上。
公公有问题。小德子捡起笔,声音发颤,他囚在寒潭,心里装的不是权位,是......
是忠。张承恩替他说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密旨。
这道旨是三天前从内廷直接递来的,要他查辛弃疾自立荆湖的谣言。
可连听三夜,哪有半分?
倒像有人拿把钝刀,一下下剜他的心——他想起自己十二岁入宫时,老太监教他内廷无耳目,只有刀,可此刻这把刀,怕是要钝在寒潭的月光里了。
第四夜,钟九皋的琴音惊破了寒潭的寂静。
他背着古琴和剑,从建康赶了三日路,衣袍上还沾着江泥。
见辛弃疾在潭边设座,他也不说话,解下琴囊往青石板上一放,指尖划过琴弦,《孤臣操》的调子便漫了出来。
好苦的曲子。范如玉端着新茶站在廊下,茶烟里浮着琴音的涩。
她记得钟九皋,当年在杭州酒楼,他弹《胡笳十八拍》,弹得满座落泪;后来辛弃疾在江西平叛,他带着乐工到军前奏《破阵子》,战鼓都盖不住琴音。
辛弃疾听见琴音时,正握着《忠魂录》抄最后一页。
笔锋突然一顿,墨迹在虞允文三个字上晕开个小团——像极了当年虞丞相在采石矶指挥宋军时,甲胄上溅的血。
他站起身,腰间的玉牌撞在案角——这是范如玉新婚时送的,刻着山河在。
剑是范如玉递的。
她从厢房取出那柄跟着他闯金营的乌鞘剑,剑鞘上的金漆早褪得差不多了,可拔剑时,寒光仍惊得潭边寒鸦乱飞。
辛弃疾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这是他二十年前在济南起义时磨出的茧,此刻随着琴音腾挪,剑光在月下织成雪网。
金手指在此时全开。
他脑中的星火图突然活了,千万个影子从纸页里钻出来:王铁柱举着残牌笑,虞允文抚着宰相印叹,孝宗握着诏书犹豫,杨破虏啃着冰渣子骂——这些影子跟着他的剑势舞动,像当年在战场上,他带五十骑冲金营时,身后跟着的五千忠魂。
我辛弃疾!他大喝一声,剑尖挑起一片竹叶,生为宋臣,死为宋鬼!
若有一日负了这山河,负了这些英魂——剑刃突然劈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叫我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琴音戛然而止。
钟九皋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节发白。
他望着辛弃疾伏地痛哭的背影,又看了看躲在竹林里的张承恩——那太监的袖中,密报还摊在掌心,一个字都没写。
第七夜的寒潭格外静。
辛弃疾坐在蒲团上,望着潭中自己的倒影。己之执彼之执最后一次交锋:断剑指着他的咽喉,宰相印压着他的胸口,孝宗的诏书在头顶飘,百姓的哭声在脚下涌。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幻影突然碎成星子,落进潭里,惊起一圈圈涟漪。
吾志非为己,乃为山河记名。他对着空座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砸得潭水晃了三晃。
次日清晨,范如玉端着新研的墨汁推开院门,正见辛弃疾站在台阶上,粗布褐衣换成了褪色的官袍。
他腰间挂着那柄乌鞘剑,剑鞘上沾了些夜露,在晨光里泛着青黑的光。
去把帅府的门打开。他对院公说,再让人去临安,给陛下递道折子。
范如玉没问折子写了什么。
她望着他转身时的背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济南,他带她爬上城墙看星星,说:等收复了中原,我要在每个城门刻上死难将士的名字,让后人知道,这山河是谁的血换来的。
此刻,寒潭外的竹林里,张承恩正将一片落叶收进袖中。
叶上用炭笔写着八个字:君疑我,我亦疑己,唯民不疑。他摸了摸怀里的密报——原本要写辛弃疾有反心,此刻却填了辛某心迹可昭,忠魂可鉴。
晨雾漫过鄱阳湖面,将寒潭别院的飞檐染成淡青。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院公去开帅府门了。
辛弃疾站在阶前,望着晨雾里若隐若现的湖水,忽然想起范如玉说的鄱阳湖畔竹楼。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笑了——竹楼还在,菊花也会种,可这帅府的门,怕是要开到北地的城门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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