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城的雪未停,茶棚檐角的冰棱却已坠了满地。
老周摸出裂了缝的檀木拍板,用粗布擦去板上茶渍时,指节因常年击板磨出的老茧蹭得布面沙沙响。
他抬头望了眼窗外——几个孩童举着写满名字的黄纸跑过,像举着簇簇跳动的火苗。
咳——老周清了清嗓子,拍板地击在案上,声如裂帛。
茶棚里原本交头接耳的茶客霎时静了,连灶上烧水壶的声都清晰起来。列位看官,今日老朽要唱的,不是杨家将,不是岳家军,是咱眼皮子底下的真章——他屈指敲了敲案头《义民录》抄本,一册《义民录》,胜过千军渡。
辛公不发令,百姓自提锄!
拍板再响时,茶棚后墙的破窗灌进一阵风,掀得抄本哗哗翻页。
最前排的老茶客王老汉猛地拍了下桌子,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说得好!他攥着旱烟杆的手直抖,上月金狗烧了我家祖坟,我那三小子抱着墓碑不肯走......话没说完,后排突然响起个粗哑的嗓子:我村三十壮丁,愿为前导,夺回祖田!
众人转头,见是东门外种了半辈子地的张铁牛。
他裤脚还沾着泥,肩头扛着把缺了口的锄头,脸红得像刚灌了半斤烧刀子。祖祖辈辈的田,能让金狗踩?他一步跨到案前,粗糙的手指重重按在《义民录》上,我张铁牛,张铁柱,张铁栓——我三个儿子的名儿,都往上写!
茶棚里霎时炸了锅。
卖炊饼的刘娘子抹着眼泪翻出裹脚布包着的银钱:这是给闺女攒的聘礼,捐了!补锅匠老陈抡起补锅铲:我夜里去砍金狗的马腿!连常来听书的小乞儿阿福都挤进来,把讨来的半块炊饼拍在桌上:给壮丁们当干粮!
消息传到金军哨所时,守将正蹲在火盆边啃羊腿。
哨兵掀帘而入,积雪扑了他满背:大人!
江北七村结了护田会,夜夜打着火把练刀枪,还......还杀了咱们三个探子!守将手一抖,羊腿地掉在火盆里,腾起股焦糊味。
他踹翻火盆冲出门去,皮靴踩得积雪咯吱响:快!
报给突合将军!
完颜突合正用鹿皮擦拭那柄玄铁斧。
斧刃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映出眼底翻涌的戾气。
守将的急报像根刺扎进他耳里,他突然笑了,笑得斧柄上的狼牙坠子直晃:蝼蚁撼山?
我便碾了这蚁穴!他猛地起身,鹿皮撕成两半,点三千骑兵,子时袭安陆——要让那些泥腿子知道,写在纸上的名字,抵不过我这斧刃!
同一时刻,辛弃疾正盯着案头的谍报。
烛火在他眼底跳,把江北七村结护田会几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闭目凝神,心镜里霎时漫开幅地图:安陆往西北三十里,是断龙坡——两侧山壁如削,中间仅容两马并行,林子里的树密得能藏百十人。
好个断龙坡。他忽然睁眼,指节叩了叩桌角,传阿言来。
阿言掀帘进来时,辛弃疾已将写好的纸条塞进竹筒。快马去德安,找李铁头。他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告诉他,此战非战,是——把《义民录》里的名字,都刻在断龙坡的树上。
李铁头接到令时,正蹲在草堆里啃冷馍。
他咬了半截突然直起腰,馍渣顺着络腮胡往下掉:示名?月光照在他腰间的雁翎刀上,他猛地抹了把脸,刀鞘撞在石头上地一声,老子懂了!
子时三刻,断龙坡的林子里响起细碎的刮擦声。
李铁头带着二十个弟兄,每人怀里揣着本《义民录》。
他举着火折子凑近树干,火光照出树皮上歪歪扭扭的刻痕:王铁柱,归德府战死刘春香,献粮五十石张狗剩,护村被砍三刀......
再加块木牌!李铁头用刀背敲了敲最粗的那棵老槐,写:此地埋骨者,皆有名。
后半夜,完颜突合的三千骑兵到了断龙坡。
月光透过树缝漏下来,照在树干上的刻痕里——每个名字都像张人脸,在风里晃。
有个新兵突然尖叫起来:那......那树上的字会动!他的马受了惊,撞翻了前边的骑卒。
闭嘴!完颜突合挥斧劈断一根树枝,可劈落的枝桠上也刻着赵大栓,年六十二。
他的冷汗顺着脖颈流进甲里,突然听见左边林子里传来呜咽声——是个小兵抱着马头哭:娘,我不想当无名鬼......
队伍乱了。
有人扔了刀,有人跪在地,有人疯了似的往林子里跑,撞得树摇叶响,刻着名字的树皮扑簌簌往下掉。
完颜突合的斧柄攥得发白,他吼了声,可话音未落,已有百来号人卸了甲,举着从树上抠下来的名字碎片,往宋军方向爬。
此时的江州府衙,范如玉正把最后一页《义民录》推到七县令面前。
她腕上的翡翠镯子碰着案几,发出清响:自今日起,凡录名义民,其家免徭役三年,子女可入县学。
这......庐陵县令捻着胡须,免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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