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夜。
京营驻地,周遇吉的帐篷里。
周遇吉和王栩对坐,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
“喝一杯?”周遇吉问。
王栩点点头。
周遇吉给他倒上,自己也倒上。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周遇吉道:“王栩,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让你来跟我吗?”
王栩想了想,说:“让末将多学学。”
周遇吉摇摇头:“不止。”
王栩愣住了。
周遇吉道:“陛下是让你来接我的班。”
王栩一惊:“周将军,您……”
周遇吉摆摆手:“我老了。打了这么多年仗,身上到处是伤。再打几年,就不行了。陛下让我练新兵,就是想把这一摊子,慢慢交给你。”
他看着王栩,目光里有些复杂。
“王栩,你还年轻。但年轻不是问题。只要你肯学,肯干,肯用心,十年之后,你就是大明的顶梁柱。”
周遇吉说着违心的话,天天带新兵,他感觉自己都快成新兵了。
赶快把这摊子交出去,攻打南明,说不定他还能争一争主帅的位置。
哪怕当一路偏军,也比在这带那劳什子的新兵来的强。
王栩听着这些话,心里又激动,又惶恐。
激动的是,陛下这么信任他。
惶恐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得起。
可他抬头看着周遇吉,这个正值壮年的将军,没看出来他哪里老了。
周遇吉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怕了?”
王栩点点头:“有点。”
周遇吉道:“怕就对了。不怕的人,容易出事。怕,才会小心。小心,才能活得久。”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年轻的时候,也怕。第一次上战场,腿都软了。后来打多了,就不怕了。但不怕,不代表不谨慎。谨慎,才是活下来的关键。”
王栩认真地听着。
周遇吉继续说:“你记住,带兵打仗,有三件事最重要。”
“第一,兵要吃饱。饿着肚子的兵,打不了仗。”
“第二,饷要发足。欠饷的兵,会哗变。”
“第三,你要冲在前面。躲在后面的将军,没人服。”
王栩用力点头。
周遇吉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喝酒。”
两人又碰了一杯。
帐篷外,月光如水。
远处,新兵营地里,隐约传来歌声。是那些新兵在唱家乡的小调。
王栩听着那些歌声,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兵,以后就是他带了。
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兄弟了。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对着周遇吉。
“周将军,末将敬您!”
周遇吉笑了,和他碰了一杯。
崇祯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京城。
天还没亮,孔毓真就醒了。
他住在鸿胪寺的客房里,这是朝廷给外地来京人员安排的住所。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的,比他在南京那间破厢房好了不知多少倍。
可他睡不着。不是因为不习惯,是因为太激动了。
明天,不,今天,就是封赏大典的日子。
他是三天前到京城的。
李定国派人护送他,一路换了三次马,走得飞快。
进京的时候,城门官查验了他的文书,看了他一眼,说:“孔先生?欢迎来京城。”
那一刻,他差点哭出来。
在南京,他是北孔余孽,是丧家之犬,是人人喊打的对象。
在这里,他是“孔先生”,是“北孔嫡系”,是被人尊重的读书人。
一样的他,不一样的待遇。
虽然孔家没了,可皇帝在孔家被灭后,给了孔家无上尊荣!
可谓是整个北孔的尊荣尽加于其身。
他起身,推开窗户。外面还是黑的,但远处已经能看见点点灯火。
那是天坛的方向——今天的封赏大典,就在天坛举行。
他听鸿胪寺的人说,天坛那边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搭彩棚,铺红毯,摆香案,设仪仗。数千人忙了三天三夜,才把一切准备妥当。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很不孝,眼前,是那个他应该去恨的皇帝,可封赏大典,平灭建奴之后的大赏!
他由衷的感到高兴,可又情不自禁的想哭。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能哭。
他转身回屋,开始穿衣。鸿胪寺的人给他准备了一套新衣裳,青色的长衫,料子很好,穿在身上很舒服。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发现自己比在南京时胖了一些。
到了京城,吃得好,睡得好,心情也好,人自然就胖了。
他笑了笑,把头发梳好,推门出去。
鸿胪寺的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个年轻的小吏,见了他就笑着说:“孔先生,您起了?车已经备好了,陛下特意吩咐,让您坐在观礼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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