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仲麻吕却不动，目光再次落在林昊和苏定方身上：“小泉大人，这两位是……？”

“哦，这是林先生，来自大唐的商人，如今是我的商贸顾问。”小泉正雄介绍林昊，又指苏定方，“这位是苏先生，原为百济武士，现如今担任我的军务幕僚。两位都是我的心腹。”

“心腹？”藤原仲麻吕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小泉大人，本官今日前来，有要事相商，涉及朝廷机密。依本官之见……无关人等，还是请暂避为好。”

他说“无关人等”四字时，目光刻意在林昊和苏定方脸上扫过，语气加重，毫不掩饰鄙夷之色。那神态仿佛在说：一个商人，一个亡国武士，也配坐在这里听朝廷大事？

厅内气氛瞬间凝滞。

小泉正雄脸色一沉。他还没开口，苏定方却先动了，不是起身，而是缓缓抬头，目光如刀，直刺藤原仲麻吕。那眼神中的杀气，让久居京都、从未上过战场的藤原仲麻吕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林昊则笑了。他“啪”一声合上折扇，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他用汉语对苏定方说：“苏先生，看来我们被嫌弃了。”

苏定方用略带关西口音的倭语回应，声音冰冷：“藤原大人，在下虽是亡国之人，却也知礼节。主人未开口，客人先逐客，这是京都的规矩？”

藤原仲麻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亡国武士”敢如此顶撞，更没想到对方倭语如此流利。但他毕竟是公卿，很快稳住心神，冷哼一声，不再看苏定方，转向小泉正雄：“小泉大人，本官是奉天皇之命而来。你若连这点体统都不懂，那本官也无话可说。”

这是赤裸裸的施压了。

小泉正雄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林昊的嘱咐：不卑不亢，有理有节。于是缓缓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这是一个放松且自信的姿态。

“藤原少辅，”他开口，声音平稳，“林先生、苏先生既是我心腹幕僚，自然有资格旁听。若少辅觉得不妥……”他顿了顿，忽然抬高声音，“来人！”

门外立刻涌入四名护卫，手按刀柄。

藤原仲麻吕一惊：“小泉正雄！你想做什么？”

小泉正雄却淡淡道：“送客。”

两个字，掷地有声。

藤原仲麻吕彻底愣住了。他奉旨而来，本以为这个“乱民头子”会诚惶诚恐，毕恭毕敬，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强硬！送客？这要是传回京都，他藤原仲麻吕的脸往哪搁？

但看着那四名虎视眈眈的护卫，再看看小泉正雄毫无波澜的脸，藤原仲麻吕知道，对方是认真的。这个商人出身的“叛贼”，真的敢把他这个天皇使臣赶出去！

厅内落针可闻。

林昊依旧摇着折扇，似笑非笑。苏定方目光低垂，仿佛事不关己。

终于，藤原仲麻吕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既然是小泉大人的心腹，那便……旁听吧。”

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客位首席，重重坐下。两名副使、四名随从也尴尬地跟着入座。

小泉正雄这才挥手，护卫退下。他面色如常，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让少辅见笑了。不知天皇陛下有何旨意？”

藤原仲麻吕强压怒火，整理了一下狩衣的袖口，恢复公卿的仪态。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紫绸包裹的文书，双手捧起。这是仪式，表示奉旨宣谕。

“石见国士民代表小泉正雄，跪接天皇陛下敕令。”他朗声道，按照规矩，接旨者需下跪。

小泉正雄却端坐不动，只微微躬身：“正雄聆听。”

藤原仲麻吕眼角抽搐，但知道再纠缠无益，只得展开文书，开始宣读。用的是文言雅语，辞藻华丽，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第一，承认小泉正雄推翻吉川家暴政的“义举”，天皇“深感欣慰”。

第二，正式任命小泉正雄为石见国新任守护代，可世袭罔替，但需赴京都谢恩。

第三，石见国需“归治”朝廷，即恢复朝廷的统治权威。

第四，石见国需沿袭吉川家时期的税赋制度，包括但不限于年贡、公事课、段钱等，并额外加征“防唐捐”“协力金”。前者用于加强海防，防备大唐；后者用于支援朝廷财政。

第五，石见国需配合朝廷，严密监视境内所有大唐商人，限制其活动范围，审查其货物，防止有对方不轨举动。

第六……

藤原仲麻吕一条条念下去，小泉正雄的脸色越来越沉。听到“沿袭吉川家税赋制度”时，他握紧了拳头；听到“防唐捐”“协力金”时，他眼中闪过怒火；听到“监视唐商”时，他下意识看向林昊。

林昊依旧摇着扇子，神色平静，但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苏定方则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终于念完。藤原仲麻吕合上文书，看向小泉正雄：“小泉大人，陛下天恩浩荡，不仅不追究你擅起兵戈之罪，还正式任命你为守护代，这可是莫大的荣宠。望你感恩戴德，好生奉旨。”

小泉正雄沉默。厅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声。

良久，小泉正雄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藤原少辅，这份敕令……是陛下本意，还是朝中某些大人的意思？”

藤原仲麻吕皱眉：“自然是陛下圣裁！你何出此言？”

“因为，”小泉正雄站起身，走到厅中，直视藤原仲麻吕，“这些条款，每一条都是在逼我小泉正雄，变成第二个吉川广贞！”

他声音陡然提高：“吉川家为何被推翻？就是因为横征暴敛，欺压百姓！石见国的百姓为何追随我？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要一条活路！现在朝廷要我沿袭吉川家的税制，还要继续加征什么防唐捐、协力金，这是要给百姓活路，还是要把他们再逼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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