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睡了很久。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
婉清一直没有离开床边。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林砚的手,将掌心覆在小腹上。
一遍又一遍地抚着那安静的隆起。
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唤:
昭儿。
昭儿。
醒来看看娘亲。
苏明守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三百年行医,见过无数濒死的婴孩,从死神手里抢回过无数条命。
可他此刻不敢靠近那张床。
他怕自己再次面对三百年前那个选择。
他怕自己会告诉婉清:这孩子,救不回来了。
他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门口,听着婉清一遍又一遍唤着昭儿的乳名。
那声音很轻,很温柔。
像春天第一场细雨。
像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冷月跪在门外,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她在祈求。
祈求她从来不信的神明。
祈求这世间若有任何力量能听到一个母亲的呼唤——
请让安安醒来。
黄昏时分。
林砚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
视野依然是模糊的,却不再是濒死前那种沉入深渊的黑暗。
他看到了帐顶。
看到了窗边夕阳洒落的金辉。
看到了——
婉清。
她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覆在她小腹上。
她低着头,脸颊贴着他冰凉的手背。
她没有哭。
她只是那样安静地守着。
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温柔的雕塑。
林砚张了张嘴,想唤她的名字。
喉咙干涩得像塞满了沙砾。
他只能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被她握着的手指。
婉清感觉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泪,终于在这一瞬,夺眶而出。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拼命弯起嘴角,“你终于醒了……”
林砚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苍白的面颊,看着她因过度疲惫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想抬手替她擦眼泪。
可他的手太沉了。
沉到只能轻轻扣住她的手指。
“婉清……”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安安……”
婉清低下头。
她将他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小腹上。
那里,依然一片沉寂。
林砚感觉到了。
那沉寂,如同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进他心里。
他看着她。
看着她努力弯起的嘴角,看着她拼命忍住的眼泪,看着她不肯在他面前流露一丝绝望的、倔强的温柔。
他知道安安做了什么。
那咒印在他体内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他感应到了——
那纯净的、温柔的、带着无尽疲惫的淡青色的光。
那是安安的先天乙木之气。
那是孩子用来救他的命。
林砚闭上眼。
他感到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没有哭过。
皇陵那夜没有哭。
东南裂痕深处,面对那不可名状的巨物时没有哭。
咒印入体、根须蔓延五脏六腑时也没有哭。
可此刻,感应着掌心下那寂静无声的小小世界——
他哭了。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洇入鬓发,洇入枕上婉清为他换洗得干干净净的、带着桂花清香的棉枕。
他握着婉清的手,贴在自己湿润的脸颊上。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婉清……对不起……”
婉清用力摇头。
她俯下身,将脸贴在他胸口。
她听着那里劫后余生的、平稳的心跳。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安安救了你,是他自己愿意的。”
“他那么乖。”
“他一定是知道,爹爹比他更需要醒过来。”
“爹爹要给他取大名。”
“要抱他去看桂花。”
“要教他读书写字……”
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他一定是知道……爹爹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完……”
“所以他替爹爹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只是太累了……”
“他睡醒了就会回来的……”
她说不下去了。
林砚抬起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轻轻覆在她后脑勺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揽进怀里,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闭上眼。
眼泪无声地滑过她的发丝。
安安睡了很久。
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
婉清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手依然握着林砚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小腹上。
林砚没有睡。
他就那样侧过身,看着她疲惫的睡颜,看着那枚依然覆在小腹上、却久久没有胎动回应的掌心。
他轻轻抚过她浮肿的手指。
抚过她掌心那枚黯淡得近乎熄灭的嫩芽斑痕。
然后,他将自己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掌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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