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没有推脱。
他目光在曹操与郭嘉脸上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依照史书所载,官渡之战的关键转折,除了乌巢,便是张合、高览倒戈。
可这话不能直说。
总不能拍着桌子告诉曹操:我在后世书上看过。
那就不是谋士了。
那是妖人。
所以,这事得从袁绍的性情、袁军的局势,一层一层推出来。
“莫不是……”
林阳指腹在案几边缘轻轻刮过,语气不急不缓。
“有统兵大将临阵倒戈,降了曹公?”
话音刚落,曹操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
他瞪圆了眼,身子都往前探了半截。
“澹之何以知之?”
这一声,几乎是脱口而出。
郭嘉握着茶盏的手也停了一下,眸光落在林阳身上,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明白。
林阳哈哈一笑。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知道后世史书,只略一停顿,便换上了谋士拆局的口吻。
“此事不难猜。”
“前番你我已将袁本初的性情论透。此人外宽内忌,遇事优柔。麾下武将冲锋陷阵尚可,可帐中谋士派系林立,彼此倾轧。”
他说到这里,笑意淡了几分。
“如今乌巢被烧,粮草断绝,等于半边天塌了。”
“郭图、逢纪这些人,平日争权夺势,遇到这等天大的祸事,第一反应绝不是同心死战,而是自保推责。”
林阳屈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这等时候,最怕的便是构陷。”
“大将统兵在外,看似威风,其实最容易被人拿来顶罪。谋士只需在袁绍耳边进几句谗言,武将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曹操听得眼皮一跳。
林阳继续道:
“再者,若非主力大将倒戈,阵前溃败,袁绍纵然没了粮草,凭他大军底子,也能收缩防线,再拖些时日。”
“怎会一日之间,兵败如山倒?”
厅内一下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星轻轻炸开,噼啪一声。
曹操盯着林阳,眼底惊色压都压不住。
半晌后,他重重一拍案几。
“澹之真乃神人!”
“你所言,与前线局势竟分毫不差!”
他探过身来,声音里还带着战场上未散的血气。
“正是如此!”
“袁本初得知乌巢被劫,不想着稳住大营,反而遣张合、高览二将率万余精兵,死磕官渡大营。”
“我军守将依计设伏,重创其前锋。可袁绍听了郭图谗言,竟下死命令,逼二人半日内攻破营垒。”
曹操冷笑一声。
“我军与袁本初数十万大军对峙月余,营防早已如铁。曹洪又死守不退,他张儁乂再能打,如何能半日拿下?”
这话说得重。
半日攻破官渡营垒?
袁绍这不是下军令。
这是逼人去死。
“眼见攻营不克,袁本初又派使者前去,名为相商,实则召回问罪。”
曹操一字一句道:
“张合、高览在前线拿命去填,还要背这丢粮的黑锅,换谁能忍?”
“二人当阵斩了袁绍正使,率万余百战精兵,举白旗降了我军。”
林阳缓缓点头。
张合、高览这一降,不只是送来万余精兵。
更要命的是,把袁绍大营最后那点胆气,连根抽走了。
这哪里是败仗。
这是自家人亲手把梁柱砍断。
一座大营,外头还没彻底烧起来,里头先塌了。
郭嘉在旁边接上话头。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一句比一句沉。
“听跑散的降卒说,袁本初得知此事,当场在帅帐中吐血昏厥。”
“醒来后,便下令全军收缩固守。”
郭嘉拢了拢衣袖,掸去肩头冷气。
“可军心已散,哪里还守得住?”
“曹公随后调集兵马,全线出击。袁军不战自溃。”
“数十万大军如鸟兽散,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营帐、军械、粮草辎重,丢得满地都是。”
说到这里,郭嘉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阳,伸手比划了一下。
“袁本初仓皇向北退去,渡黄河时,身边护驾者,仅余八百骑。”
林阳听完,身子往后一仰,重重靠在椅背上。
八百骑。
昔日袁绍南下,号称七十万大军,旌旗连绵百里,遮天蔽日。
河北世家响应,诸郡兵马汇聚。
那气势,几乎要把整个中原压垮。
可如今渡河北逃,只剩八百残兵。
官渡这一战,彻底把北方格局打碎了。
袁绍还活着。
袁氏的旗号还在。
可那股“天下归袁”的势,已经断了。
“如此说来……”
林阳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门外满院秋光。
“官渡之战,大局已定。”
曹操点了点头。
可他脸上没有大胜之后的轻狂,反而慢慢沉了下来。
“袁本初虽败,可根基尚存。”
他屈起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四下。
“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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