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君一直跟在担架旁边,握着老妪的手。
老妪半睁着眼,偶尔看她一眼,又闭上。
她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没有完全断气的尸体。
裴青君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睛却还是红的,她低着头看着老妪,目光复杂,“这是阿婆,一定是阿婆。”
她从小跟着阿婆长大,阿婆的脸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眉骨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左边脸颊那道被药炉烫伤的疤痕。
这些,眼前这人都有。
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裴青君想起进洞前楚潇潇对她说的那句话…“无论里面找到什么,多留个心眼,阿月婆若真在里面,未必是你认识的那个。”
当时她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觉得楚潇潇太多疑了。
可现在…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干枯冰凉,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记忆中阿婆的手确实是这样的,一辈子和药材打交道,十根手指的茧比寻常男人还厚。
但这只手握着她的时候,力度不对。
阿婆握她手的时候,从来都是掌心包着她的手背,轻轻握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可眼前这人,只是勾着她的手指,虚虚地搭着,像是…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握。
裴青君的心往下沉了沉,又赶紧把那念头压下去。
阿婆被人关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折磨,虚弱成这样,握手的姿势变了也很正常。
换了是自己,被人关了三年,只怕连人都认不全了,哪还记得怎么握手?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老妪的手,轻声道:“阿婆不怕,很快就到了,我带你回家。”
老妪的眼睛动了动,落在她脸上,又移开。
裴青君没有注意到,她移开的那一瞬间,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楚潇潇走在队伍中间,扶着李宪,目光却一直落在前面那副担架上。
月光下,那身玄青色的袍子格外显眼。
楚潇潇想起在蛇窟里见到这人的第一眼。
当时她只觉得哪里不对,但厮杀在即,来不及细想,现在静下来,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浮上来。
首先是位置,那间洞室那么开阔,石台放在正中间,四周却没有任何遮挡。
若阿月婆真的被关在那里,那些杀手怎么会让她活着?随便派个人守在旁边,自己这些人根本靠近不了,更何况,那地方还是南诏的禁地蛇窟。
可他们并没有选择这样做,岂非是心中有鬼。
他们选择了埋伏在洞顶,等自己这些人进来后再动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阻止自己救人,而是…
而是什么?
楚潇潇想起八爷最后那个眼神,平静,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就像在说:“你们把人救走又怎样?你们以为救走的是谁?”
想到这里,楚潇潇的心往下沉了沉。
其次是那人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裴青君叫她的时候,她过了很久才睁眼。
这可以解释为虚弱,可以解释为昏迷初醒,但楚潇潇注意到,她睁眼后第一眼看的,不是裴青君,而是自己。
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时,虽然只是一瞬,但楚潇潇捕捉到了那一瞬里的东西…惕,审视,还有一丝…算计。
一个被关了三年、受尽折磨的人,醒来后第一眼看见陌生人,有警惕是正常的,但那一丝算计,不对。
然后是她的嘴唇翕动。
裴青君叫她的时候,她嘴唇翕动了三次,却没有发出声音。
楚潇潇当时以为她是想说却说不出,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三次翕动的时机,太巧了。
第一次是在裴青君说完“我是青君”之后,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次是在自己走上前的时候,她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像是紧张…
第三次是自己拿出银针的时候,她嘴唇动了最后一次,然后才张嘴…
楚潇潇想起自己用银针探她舌下时的感觉。
她的舌头被自己压住的时候,有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那是正常人被异物探入口中的本能反应,但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就顺从了。
太顺从了。
一个被关了三年、受尽折磨的人,对陌生人应该充满警惕和敌意,就算裴青君在旁边安抚,也不该这么顺从地张嘴让人探。
除非…除非她知道那是银针,知道那是仵作验伤用的工具,知道配合才能让自己相信她。
可她怎么会知道?
她身为南诏的蛊司,就算多年前到过大周,但终其一生并未真正出过南诏,怎么会认得大周仵作的验伤工具?
楚潇潇目光微沉,没有说话。
李宪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看她,低声道:“怎么了?”
楚潇潇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李宪看着她,目光有些担忧,但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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