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谈看向楚潇潇。
楚潇潇出列:“尚长史所言属实…腊月朔前,下官曾与狄阁老、梁王殿下商议,由尚长史假意配合周奎,以获信任,套取情报。”
徐有功蹙眉:“但贪墨、私通外商,总非假意。”
尚长垣叩首:“是…下官确有贪墨,亦曾借梁王府之便,与西域商贾交易铁矿,但所得银钱,七成用于接济凉州阵亡将士遗孤,三成…填补王府亏空,梁王殿下好排场,府中用度浩大,俸禄不足,下官不得已而为之。”
堂中又是一阵低语。
梁王武三思面色铁青,却未出声。
宋璟冷笑:“好一个‘迫不得已,接济遗孤”,便可私通外商?填补亏空,便可贩卖铁矿?我朝律法,几时容得这般‘不得已’?”
尚长垣沉默不语,对此并未有什么回应。
徐有功与裴谈、宋璟低声商议片刻,判词落下:“尚长垣,贪墨属实,私通外商属实,虽事出有因,但律法无情,着革去长史之职,流放岭南三千里,永不叙用,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尚长垣深深一拜:“谢大人。”
他被带下时,经过梁王身侧,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第三个,便是梁王武三思的心腹管家。
他跪在旁边,虽然受审,但却依旧挺立着腰杆,面色虽灰败,可模样并无有其他的神色,三日内,也似乎老了十岁还多。
“你是梁王殿下的管家,自然梁王对此要回避。”裴谈语气稍缓,但依旧肃然,“但陛下旨意,此案由三法司会审,你还需答几句话。”
管家颔首:“问吧。”
“周奎供述,他借梁王府之名购置铁矿,此事你可知?”
“不知。”管家答得干脆,“府中庶务,皆由尚长垣打理,我只是一个管家,怎可能全知全貌…”
“你身为梁王府的管家,梁王的心腹,尚长垣贪墨府银,可知?”
“不知。”
“腊月朔前,殿下曾命尚长垣与周奎接触,假意配合邪教,此事可有?”
“此事自然知晓。”管家看向楚潇潇,“当日殿下与狄阁老、楚司直共议,只为破局,我作为梁王的心腹,自然全程在场。”
裴谈点头,合上案卷:“如此便好,三法司已查实,周奎、尚长垣之罪,管家确不知情,但《永徽律疏》有言:亲王管事治府不严,致府僚犯罪,梁王殿下当受连带之责,陛下旨意…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这样的处罚已经是很轻了。
轻得堂中诸官面色各异。
楚潇潇垂眸,她明白…突厥犯边,安西告急,朝廷需要梁王心腹大将安若云领兵,陛下不会此时重罚他。
武三思也明白,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臣,甘愿领罚。”
三案审结,已近午时。
裴谈宣布退堂,官员们陆续散去,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楚潇潇…这个一年内连破大案,从八品仵作直升从六品丞的女子,已是朝中无法忽视的存在。
楚潇潇却未动。
她看着空荡的正堂,看着那三张空椅,看着高窗外刺目的光。
“楚丞…”徐有功走到她身侧,“此案你居功至伟,但朝堂之上,功过皆在一线之间,今日之后,盯着你的人会更多。”
“下官明白。”楚潇潇转身行礼,“谢徐寺卿提点。”
徐有功深深看她一眼,负手离去。
楚潇潇走出大理寺时,日头正烈。
阶下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起,露出李宪的脸。
“上车。”他简短道。
楚潇潇犹豫一瞬,眼眸微垂,还是上了车。
车内狭小,两人对坐,膝几乎相触,李宪递过一个暖手炉:“你手凉…”
楚潇潇这才发觉,自己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接过暖炉,铜壳温热,稍稍驱散了寒意。
“去何处?”她问。
“狄阁老府上。”李宪道,“阁老要见你。”
马车辘辘,穿过洛阳长街。
年关将近,街市热闹,叫卖声、嬉笑声传来,却似隔着一层雾。
楚潇潇望着窗外,忽然道:“周奎最后想说的名字,是什么?”
李宪沉默。
“你知道,对不对?”楚潇潇转回头,盯着他。
李宪避开她的目光:“潇潇,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父亲死时,你们也这样说。”楚潇潇声音很轻,“可我还是查了,查到凉州,查到长安,查到今天,李宪…你觉得,我会停吗?”
李宪看着她苍白的脸、固执的眼,终是叹了口气,“周奎想说的人…可能是太平公主。”
楚潇潇一震…
“只是‘可能’…”李宪补充,“但没有任何证据,但腊月朔太子中毒,杯中有毒,偏偏太子妃又涉邪教,而且参与这些事情的还是梁王府上的人,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巧了…巧得像…有人要把太子拖下水。”
楚潇潇瞳孔微缩:“太平公主?”
“对,没有错…”李宪声音压得更低,“太平公主这些年地位不稳,梁王虎视眈眈,太子虽然势弱,但毕竟还是当朝太子,若他‘遇刺’,陛下必疑梁王,朝中风向便会倒向她,而且其他人也断然不会想到太子妃会真下剧毒…钩吻之毒,若非你及时施救,太子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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