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宫墙慢慢走,目光一点点扫过上面的图案,极可能不遗漏任何一寸地方。
走到中段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图案在这里有三个明显的红点,比其他地方的颜色更深,呈三角分布,每个约有铜钱大小。
她摸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快速拓下三个点的位置和相对距离。
“楚大人…”中郎将上前一步,低声道,“可能看出是何人所为?”
楚潇潇摇头:“手法老练,对宫墙结构和巡防时间极为了解,若非内应,便是潜伏勘察已久…”
她顿了顿,“这段宫墙附近,昨夜可有不寻常的动静?犬吠、鸟惊,或是巡夜军士有短暂失职?”
中郎将脸色一僵,犹豫片刻才道:“卑职们一般在丑时初开始巡逻,那时北侧望仙门附近曾有野猫惊窜,引起小骚动,调了六人过去查看,约一刻钟后返回,若说宫防有隙…便是那一刻钟,这段宫墙只有两人值守。”
楚潇潇心里一沉…好一招调虎离山,简单,却有效,但一个新的疑惑又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这面墙上画下如此“巨幅”画作。
她不再多问,将拓纸折好收进怀中,对中郎将道:“烦请将军命人取清水、毛刷,将这些图案彻底清洗干净,参与清洗者,事后必须以皂荚净手,勿让粉末入口入眼,以免中毒,此外,昨夜值守此段宫墙的所有军士,请将军暂留,稍后大理寺或有问询。”
中郎将抱拳应下,转身开始安排。
而楚潇潇则转身离开。
天色已微微泛青,晨雾开始散去。
她走出玄武门,孙录事跟上来,低声问:“司直,现在去哪?”
“回京兆府,”楚潇潇脚步不停,“我要给狄公写封急报。”
京兆府后衙书房,楚潇潇铺开纸笔,却迟迟没有落墨。
狄仁杰不在长安。
三日前,圣上命其完善《垂拱律》的一应事宜,此刻狄公应在洛阳宫中,或是在洛水畔的狄府。
两地相隔八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夜可至,但眼下这事…等不及。
她需要狄公的指点…不是具体的查案步骤,而是对大局的判断。
宫墙赤砂画、水神庙祭坛、乐坊血莲案、凉州走私链…这些碎片背后,究竟会拼出一张怎样的图?
她提笔,简明扼要:
【狄公钧鉴:长安有变,丑时,大明宫北垣现赤砂绘纹,绵三丈,形似古祭图,潇潇验之,乃赤砂混胶,水冲可去,然此举意在骇众,乱宫禁之心,图案中藏三红点,呈三角位,疑为标记或信号,另,潇潇连日所查,‘血莲’案与凉州赤砂走私似有勾连,梁王别院周奎涉入甚深,然线索至其而止,未见王府直接证据…宫中此事,是否亦为‘拜火莲教’所为?其目的究竟在乱长安,抑或另有深谋?潇潇愚钝,望阁老明示…又,金吾卫内部似有异动,魏铭臻虽无明显反应,但其手下之人,潇潇暂未敢轻信,一切待狄公裁夺…潇潇敬上。】
她封好信,唤来孙录事:“将此信交于王爷手下护卫小七,骑快马赶往洛阳,送狄公府上,务必亲手交到狄公手中,不得经他人转递。”
孙录事领命而去。
楚潇潇坐回案前,摊开刚才拓下的图纸。
三个红点,在纸上构成一个明显的三角。
她取来长安城坊图,对照宫墙位置,用炭笔将三个点标了上去。
第一个点,在玄武门内宫墙…
第二个点…
她笔尖悬停,忽然想起昨夜在水神庙外,魏铭臻曾低声说:“慈恩寺废塔、通济坊码头、还有…春明门附近一处荒宅,这三地,近日皆有胡商夜间聚集。”
她迅速在坊图上找到慈恩寺废塔位置,标下第二个点。
第三个点,春明门荒宅…
三点连线,形成一个狭长的三角,尖端指向…大明宫紫宸殿方向。
楚潇潇的后背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随意涂抹的制造恐慌,摆明是一种标记,是在为某个更大的动作划定范围。
她正凝神思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
推门而入的是魏铭臻。
他穿着金吾卫的常服,未披甲,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泛着青黑,像是整夜未眠。
进门后,他反手将门掩上,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紧绷。
楚潇潇抬眼看他:“魏将军有事?”
魏铭臻走到案前,没有坐,就那样站着。
他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喉结滚动几次,才低声道:“楚大人…宫墙之事,末将已听闻。”
楚潇潇不语,等他下文。
魏铭臻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金吾卫大将军曹锋…昨夜突然将我调离永丰仓…”
书房里霎时静极,窗外晨鸟啼鸣,衬得屋里空气更加凝滞。
楚潇潇放下炭笔,缓缓靠向椅背:“何时?”
“昨夜丑时,我在永丰仓外布下暗哨,曹将军的亲卫就找到了我…”魏铭臻语速加快,“说是春明门有商队违禁夜行,城门守军与商队起了冲突,需要末将率金吾卫前去弹压,这里是长安,本不应该由末将前往,但按制,曹将军为金吾卫将军,他下令,末将亦应遵循,且他的调令上印有金吾卫大将军栾世基的刻章,末将不敢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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