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沉默了许久。
她扶着额头,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活了七十多岁,从贾源那一辈的荣光看到如今,什么繁华都见过了,什么落魄也见过了。
她很清楚荣国府如今的形势,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清楚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卖吧。”
贾赦的拳头重重砸在身旁的茶几上,茶盏叮当跳了起来。
他面色铁青,目光从王夫人扫到贾政,从贾政扫到贾宝玉,又从贾宝玉扫到王熙凤,最后落在贾母身上。
他冷笑了一声:“好,好得很。一个在北静王府进进出出惹祸上身,一个当家管账却告诉全家没银子了,一个在工部当个没什么用的官,是什么事也管不住。”
他越说越气,嗓门越来越大,“我在东院这些年,什么都不让我过问。如今倒好,问出一屁股烂账来!咱们是四王八公的贾家,传了五代,如今竟要卖田产度日!”
他猛地一甩袖子,眼眶微微发红:“我要把琏儿叫回来。他在外头管了这些年的庄子,府里的田产地产他最清楚。你们把家业败成这样,总得有个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这话一出,旁人还没反应过来,王熙凤却是明白他的心思,眼神不禁冷了下来。
她实在不想看到那个烂人。
贾赦还在说,语气里多了几分许久不曾有过的气势:“老太太,我不是要夺谁的权。只是事到如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的基业就这么败光了。儿子虽不才,却也想为贾家出一份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的人谁不知道,他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夺回权力的好机会。
贾母看了他一眼,目光疲惫而复杂。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又缓缓捻动起来。
商议完毕,众人各自散去。
贾宝玉回到怡红院时,天色已暗了大半。
院中的海棠枯了半边,也没人打理,残叶落在阶前,被夜风吹得簌簌打转。
他径直走进里间,也不点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下,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一动不动。
北静王府那一路绝了,暗影楼大师那一路也绝了。
他好不容易在父亲面前挣来的一点脸面,被贾环一剑劈得粉碎。
赋税减免没了,聚宝商行的买卖没了,连那几箱银子都被骁骑卫抬走了。
他像一只被人从枝头一巴掌拍下来的雀儿,趴在地上,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
“贾环!都怪你!我恨啊!”贾宝玉心中怨恨到了极点。
这时,袭人掀帘进来,手中端着一盏热茶。
她将茶放在桌上,又取了火折子点亮烛台,昏黄的光晕填满了半间屋子。
她走到宝玉身边,“二爷,老太太那边散了?可用了晚饭不曾?”
贾宝玉不吭声,仍沉浸在思绪之中。
袭人等了片刻,又试探着道:“可是太太说了什么?二爷别往心里去,太太也是急的。府里虽艰难些,总不至于——”
话未说完,贾宝玉忽然摆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虫,“别来烦我。”
袭人剩下半截话噎在喉咙里。
“有了!”
贾宝玉忽然猛地站起来,险些撞翻袭人手中的茶盏。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口中念念有词。
北静王虽然完了,但暗影楼还在。
暗影楼在江湖上横行这么多年,岂是说倒就倒的?
只要暗影楼还在,那个大师就还在。
他不知道怎么联络暗影楼,但他可以想办法。
说不定四皇子殿下就知道,自己可以去投靠他,只要能搭上这条线,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贾宝玉越想越激动,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忽然站住脚步,攥紧拳头,自言自语道:
“对,修炼。我不能荒废下去。等暗影楼的大师一到,我若是一副废物的样子,人家凭什么指点我?从今天起,我要好好修炼。”
袭人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又是踱步又是喃喃自语,只当他受了刺激神志不清,忙过来安抚:“二爷,您别吓我。有什么事说出来,奴婢替您分忧。”
贾宝玉不耐烦地一甩袖子,将她甩开,径直走进里间,准备修炼。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厨房弄些吃的来,要快。然后你便走开,不用过来伺候了。”
袭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在自己面前合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转身出了里间,沿着抄手游廊往厨房走,夜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左右摇晃,吹得她的眼睛红了。
她忽然想起了晴雯。
晴雯如今在侯府,过着什么样的逍遥日子。
还有金钏儿、玉钏儿那几个从前在荣国府里小心翼翼的小丫鬟,听说如今在那边也被收拾得齐齐整整,日子舒心的很。
当初所有丫鬟都说跟着宝二爷最好——宝二爷性子温柔,从不苛待下人,满府的丫鬟谁不羡慕怡红院。
可如今呢?如今满府的丫鬟都在羡慕侯府。
她忽然觉得脚下的步子沉了几分,只恨自己没有那些人的运气,不能被侯爷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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