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台蒸汽机模型,气缸只有拇指粗细,活塞连杆精致得如同首饰。朱高炽眼睛一下子亮了,双手捧起来细细端详:“这、这是科学院最新制的演示模型!”
“眼力不错。”朱栋端起茶盏,“《九章算术》第七章,‘盈不足’第二十三题,解法有几种?”
朱高炽一愣,随即脱口而出:“三种。刘徽注疏之法,李淳风《九章算术细草》之法,还有……还有侄儿自己琢磨的一种图解法。”
“图解法?”朱栋挑眉。
“是。”朱高炽从怀里掏出本厚厚的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坐标方格和曲线,“侄儿将‘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化为坐标上的两点,连线求与横轴交点,得人数物价。虽然笨拙,但直观。”
朱栋接过笔记,一页页翻过去。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演算:杠杆力矩的平衡公式、抛物线轨迹的计算、甚至还有对流体压力传递的猜想。字迹工整,虽然有些公式符号用得乱七八糟,但那份钻研的劲头,跃然纸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只蹲坐的蟾蜍,蟾蜍背上连着复杂的活塞连杆机构。
“这是……”朱栋抬头。
朱高炽脸更红了,连忙打开带来的紫檀木盒子:“侄儿、侄儿自己瞎做的玩物,让王叔见笑了。”
盒子里躺着一只黄铜蟾蜍,蹲在黑檀木底座上。朱高炽取出随身带的酒精灯点燃,放在蟾蜍腹下加热。不过片刻,蟾蜍背上的小孔开始冒出白汽。
“咔哒”一声轻响,蟾蜍的嘴突然张开,吐出一枚“洪武通宝”铜钱。
紧接着,整个蟾蜍往前“跳”了半寸——底座里的弹簧被触发,发出“铮”的轻鸣。
“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触发吐钱机关和弹簧。”朱高炽眼睛发亮,“虽然力气小,但密封问题侄儿试了十七种材料,最后发现用桐油浸泡的细麻绳缠在活塞上,效果最好。就是寿命短,用三十次就得更换……”
他说得眉飞色舞,全然忘了眼前坐着的是能决定他命运的大明议政王。
朱栋静静看着那只还在微微冒汽的铜蟾蜍,忽然问:“这十七次失败,每次的试验记录,可都留着?”
“留着!”朱高炽从盒子里又掏出一本更厚的册子,“第一次用牛皮,遇热收缩漏气;第二次用棉绳,不耐磨;第三次用石棉布,太硬密封不佳……第十七次才找到合适配比的桐油麻绳。每次的试验时间、温度、压力、失效原因,侄儿都记着。”
朱栋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记录详细得令人惊讶,甚至还有每次失败后的改进草图。他合上册子,沉默了片刻。
“王爷这是考校学生呢?”徐妙云端着茶盘笑盈盈走进来,将一盏茶放在朱高炽手边,“高炽,喝口茶,慢慢说。你王叔年轻时也这样,为了改良纺纱机的一个齿轮,能在工坊里和那些工匠蹲几天几夜,出来时满脸油污,像个灶王爷。”
朱高炽连忙起身行礼:“侄儿见过王婶。”
“坐吧。”徐妙云在朱栋身旁坐下,打量着眼前这圆润的年轻人,“比两年前见时清减了些。可是读书太用功?还是北平的厨子不合胃口?”
“都、都挺好的。”朱高炽捧着茶盏,小声回答。
徐妙云笑了笑,转头对朱栋道:“这孩子像你。不是长相,是这股痴劲儿。见了喜欢的东西,眼睛亮得能当灯使。”
朱栋不置可否,只是问朱高炽:“你信里说,想进帝国大学格物学院。为什么?”
殿内安静下来。
朱高炽放下茶盏,双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汗。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眼神已变得异常坚定:“回王叔,侄儿读《考工记》,其中有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侄儿觉得,这‘巧’字里,藏着天地至理。”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激昂:“蒸汽机一日纺纱千斤,望远镜可观百里之外,自鸣钟可计毫厘之瞬。这些‘器’,能让百姓多一衣一食,能让将士少一流血,能让天下信息朝发夕至。侄儿愚钝,不懂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但侄儿觉得,若能穷究这些‘器’中之理,让它们更好用、更精巧,便是为江山社稷尽了一份力。”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字字砸在实处。
朱栋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刚穿越而来的自己——那个怀揣现代知识,一心想要改变时代的年轻人。只是当年的自己,更多的是野心和计算;眼前这个胖子,却是一腔近乎天真的热忱。
“你父王,”朱栋缓缓开口,“如何看待你这份心思?”
朱高炽眼神黯淡了一瞬:“父王说……此乃奇技淫巧,君子不为。父王让侄儿多读《资治通鉴》《武经七书》,将来好辅佐王事。可是王叔,那些合纵连横、那些权谋机变,侄儿一想就头疼。侄儿宁愿对着蒸汽机图纸琢磨三天三夜,也不愿在宴席上跟人说一句违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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