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前。
西山别苑,夜色如墨,山风穿松林而过,发出呜呜低鸣,仿佛在为这即将离散的夜叹息。
厢房内,烛火已灭,只余一缕淡淡青烟在梁间袅绕。
林昭颜轻手轻脚从裴乾怀中挣脱,那男子睡得沉稳,胸膛起伏均匀,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也舍不得放她离去。
她坐在榻沿,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星光,细细端详他那张俊朗到近乎妖孽的脸庞。
剑眉斜飞,长睫覆眼,薄唇微抿,即便在睡梦中,也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在半途收回。
“夫君……”
她低低呢喃,声音细若蚊鸣,却带着说不出的酸楚。
“昭颜对不起你。你什么都不记得,却把一颗心全给了我。我却……我却是个骗子。”
门外,春熙夏露早已候着,两人皆换了素净的短打衣裳,背上小包袱,脸上泪痕未干。
春熙见门缝里昭颜的身影,忙压低声音唤道:“小姐,快些。马车已在后门备好,周伯守着呢。周嬷嬷说,干粮备了三日的,银票也塞在暗袋里。”
昭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夜风拂面,带着山间松脂与泥土的清冽,却凉得她心口发颤。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厢房,那里裴乾的身影隐约可见,被薄被裹得严实,像个孩子般依赖着她留下的余温。
她眼眶一热,差点又落下泪来。
“小姐……”
夏露上前扶住她,小声抽泣,“您真要走?姑爷他……他昨夜还说,明儿要推您荡那宽大的秋千,一整天都不歇呢。秋千上那对木雕吊坠,刻着‘昭乾’二字,他说咱们是一体的……小姐,您舍得吗?”
昭颜咬住下唇,声音发颤。
“舍不得……怎会舍得?可我不能再骗他了。春熙、夏露,你们跟了我这些年,最知我心。我本是来西山避嚣备考,身边已有薛大哥哥、星辰星瑞、师傅他们……我怎能再招惹这一个无辜的失忆之人?我骗他说我是他娘子,骗他说我们是新婚夫妻闹别扭,他便信了,全心全意地信了。每日喂药喂饭、守夜哄睡、做秋千、挖野菜……他把每句闲话都记在心上,我却在心里藏着别人。昨夜我还梦到表哥瑾瑜,我们在云雾山崖成了亲、行了夫妻之事……我躺在裴郎怀里,却梦着另一个男人。这般背德,我还算人吗?”
春熙红着眼,握紧她的手:“小姐,您别这么说。您是心善,才舍不得伤他。可姑爷……他把您当命啊!昨儿他推秋千时,那眼神亮得像山泉,只映着您一人。小姐,您走后,他醒来不见您,会怎样?腿软?心碎?还是……寻死觅活?”
夏露抹泪接口:“是啊小姐。周嬷嬷今晚偷偷说,姑爷昨夜守了您一宿,今早天没亮又去后山挖荠菜,说要亲手包包子给您吃。他还让周伯加固秋千绳子,怕您荡高了怕。小姐,您想想那宽大秋千,木板上绣着梅花,他说能坐两个人,您我一起荡,像飞一样……您真忍心扔下他?”
昭颜心如刀绞,脚步踉跄:“我忍心吗?不忍!可我更怕继续骗下去,会伤他更深!我们还没走到最后一步,我的身子还没真正给他,一切还来得及。我走后,让他慢慢恢复记忆,或许他会恨我,会骂我骗子,可至少……他不会因我而彻底崩塌。周伯周嬷嬷是外买来的仆役,他们不知底细,待我走后,自会照顾他。春熙夏露,你们若不愿走,便留下来陪他……”
“小姐!”春熙夏露齐齐跪下,声音哽咽,“我们死也不留!您去哪,我们跟去哪!姑爷再好,也不是我们的主子。您才是我们从小侍候到大的小姐!”
周嬷嬷从暗处走来,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袱,眼睛红肿:“姑娘,老奴给您备了些药包,山路颠簸,怕您不适。还有几件换洗衣裳,都是您喜欢的藕荷色。周伯在后门守着,马车已套好骡子,不惊不响。姑娘……老奴伺候您这些日子,知道您心软。可姑爷他……他真把您当娘子了。您走,老奴怕他受不住。”
周伯也跟来,提着灯笼,声音低沉:“姑娘,老奴不劝您留。姑娘有姑娘的道理。只是……老奴今早见姑爷挖野菜时,那模样,笑得像个孩子,说‘娘子最爱荠菜包子,我要亲手挑没开花的,最嫩的’。姑娘,您若走,老奴明日一早便去厢房,说您去山下买笔墨纸砚,备考用。等他醒来……老奴会好好照顾他。”
昭颜泪如雨下,跪下向四人各磕一头:“春熙、夏露、周伯、周嬷嬷,昭颜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裴郎。你们待我如亲人,我却要连夜逃走……待我回京,安顿好一切,再来接你们。若裴郎恢复记忆,恨我入骨,你们便说……是我逼你们走的,一切罪责,我一人担。”
四人忙扶起她,哭成一团。春熙哽咽:“小姐,您别这么说。我们心甘情愿跟您走!姑爷再好,也敌不过您这些年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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