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惶恐。

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对唯一抓住的人，本能的不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抢先了。

“娘子问我，若是发现你骗了我，我会怎么样。”他看着她，轻声道，“那我也想问问娘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若是我……若是我根本不是娘子以为的那个人呢？”

林昭颜心里猛地一跳。

“若是我从别处来，若我身上背着什么，若我……”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想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若我原本是个坏人呢？”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一丝不安。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以前做过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有些紧。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想，万一……万一我以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呢？万一我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呢？万一我……”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她。

“娘子，我怕。”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怕有一天，忽然有人来找我，说我不是好人。我怕娘子知道后，会不要我。”

林昭颜听完，眼眶酸得厉害。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在心虚，在害怕。

她一直以为，他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可她忘了。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过去，没有记忆，没有来处。

他只有她。

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抓住的人。

她若是松手，他就什么都没了。

“夫君……”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里面装着全然的信任，和全然的惶恐。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坏。

她骗了他，还在他心里种下了不安的种子。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夫君，你听我说。”

裴乾看着她。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从哪里来，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裴乾愣住了。

林昭颜看着他，继续说：

“你怕自己是坏人？那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

“你怕有人来找你？那就让他们来。无论来的是谁，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她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骨。

“我只信你。只信我看到的你。”

裴乾看着她，眼睛渐渐红了。

“娘子……”

林昭颜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这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裴乾听完，忽然将她紧紧抱住。

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娘子，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一点鼻音。

“你说了，永远不会离开我。”

林昭颜点点头，伸手回抱住他。

“我记住了。”

窗外，月色正浓。

窗内，两人相拥，像是这世上最寻常的恩爱夫妻。

可他们都忘了——

有些话，说得太满，就会变成枷锁。

有些承诺，许得太重，就会变成牢笼。

她以为自己在安抚他。

她不知道，她在自己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

而他，会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死死攥住绳子的另一端。

永远不会松开。

哪怕用血，用命，用尽一切。

——因为他只有她。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因为她说过的。

永远不会离开。

昭颜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离开。

肯定是会离开的。

但。

真相。

她也会告知他。

不过。

要等时机成熟了，等他对她的感情更深了，等……等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她了，她再告诉他。

到那时，无论他如何选择，她都接受。

如果他要走，她就放他走。

如果他愿意留下……

她心里一甜，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如果他愿意留下。

她日后。

便给他名分。

让他真的成为她的。

夫君。

之一。

……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林昭颜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夫君，睡吧。不早了。”

裴乾点点头，却没有松开她。

“娘子陪我。”

林昭颜笑了，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好，我陪夫君。”

裴乾满意了，将她揽得更紧了些，闭上眼。

林昭颜也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渐渐进入了梦乡。

烛火轻轻摇曳，最后终于燃尽，熄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榻上，两人相拥而眠，呼吸交缠，像两株依偎的藤蔓，再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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