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禅师微微一笑,目光在林昭颜脸上停留一瞬,却并无探究之意,只道。
“殿内有清香,施主请自便。老衲还需去后院照看药圃,失陪片刻。”
说完,又行了一礼,便步履稳健地朝殿后走去,留下那位小沙弥在殿门口好奇地张望。
林昭颜松了口气。
这位老禅师果然如周伯所说,不多话,也不多事,让人很自在。
春熙已从随身小包里取出早就备好的几串铜钱和一小袋白米,交给那小沙弥。
“小师父,这是我们姑娘的一点香油钱和供奉,还请收下。”
小沙弥接过,认真地合十道谢,然后指了指供桌旁的一个小竹篮。
“施主,香在这里。请。”
林昭颜走到供桌前,从竹篮里取了三支细细的线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焰点燃,轻轻晃灭火苗,双手持香,举至额前,闭上双眼。
殿内檀香袅袅,异常安静。
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听到殿外风吹过槐树枝丫的轻响,听到极远处隐约的山泉潺潺。
心中默念,思绪如涓涓细流,缓缓淌过。
‘母亲,女儿远离膝下,不能晨昏定省,愿您身体康泰,事事顺心,无病无灾,福寿安康。’
‘二哥,愿你沙场平安,箭无虚发,刀枪不入,早日建功,凯旋归来。’
‘大哥哥,愿你文思泉涌,下笔有神,今科高中,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星辰,星瑞,愿你们在国子监学有所成,武艺精进,平安喜乐,早日立身。’
……
那些给予过她温暖和帮助的人,一个个在她心中走过,她都默默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最后,才轮到自己。
‘信女林昭颜,诚心祈求。愿此行西山静修,能心无旁骛,学业精进,不负张嬷嬷期望,不负母亲与兄长栽培。愿数月后宫中之行,能一切顺利,得遇机缘,安稳立身,不堕薛家门风,亦不负自己平生所学。’
她顿了顿,心中忽然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及深究的怅惘。
这山中日子固然清静,可也……
太过安静了。
除了书本、丫鬟、仆役,连个能说几句闲话、赏赏景致的人都难有。
她的男儿们留在了城里……
这郊外漫长的备考时光,似乎有些……
寂寞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些许自嘲。
清修之地。
她怎会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
定是这山寺氛围太宁和,让人放松了心防。
然而,许是这殿中气氛太过虔诚,许是她内心深处确实有那么一丝渴望。
她握着香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心中默念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若是可以……菩萨慈悲,可否……赐我一段山中的偶遇?不需深刻,不必长久,只是一个俊朗……能说说话、解解闷的……男人便好。’
这念头太不庄重,刚一想完,她自己便先红了耳根,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林昭颜啊林昭颜,你真是……胡思乱想些什么!菩萨面前,岂可如此轻狂孟浪!
她赶紧收敛心神,将那点羞于启齿的念头压下去,重新专注于虔诚的祈愿。
但那一丝涟漪,已然在心湖中漾开,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杂念摒除,她持香恭敬地三鞠躬,然后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笔直上升,在观音慈悲的俯视下,渐渐散入殿宇的寂静里。
春熙和夏露也各自上了香,许了愿。
三人又在殿内静静站了片刻,感受着这份远离尘嚣的平和。
“姑娘,咱们去外面看看吧?这寺里虽然小,景致好像不错。”
春熙小声提议。
林昭颜点头,又朝观音像行了一礼,才转身走出大殿。
那小沙弥还在院中,正拿着个小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见她们出来,便指了指侧边一条通往后山的小径。
“施主,从那边过去,有个小亭子,能看到山下。”
谢过小沙弥,三人沿着小径走去。
果然,不过十几步,便见一个极其简朴的八角茅亭,建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
站在亭中凭栏远眺,视野豁然开朗。
大半片西山风光尽收眼底。
群山起伏,层林尽染,初春的新绿、冬日的苍翠、裸露岩石的褐灰交织成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长卷。
山坳处隐约可见村落屋舍,像散落的棋子。
她们来时的小径如细带蜿蜒,而山脚更远处,平畴沃野,河流如练,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天地相接处,雾气氤氲,如梦似幻。
“真壮观!”夏露惊叹,“站在这儿,感觉人真是渺小。”
林昭颜也被这景象震撼,久久无言。
天地之大,个人之微,前路之渺茫……
种种思绪涌上心头,最终都化作了胸中一股开阔之气。
那些纷乱,在这浩瀚山景面前,似乎都暂时被涤荡开去。
“是该多出来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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