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的当家人回来了,这在燕京的市井里泛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不少流民、乞丐闻讯,都涌到李府后门,眼巴巴地守着。他们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一群人,尤其对关乎生存的讯息,更是敏感到极致。
没多久,李家的蒸笼便开始不停不歇地运转起来,蒸好、分发、再蒸,循环往复从未停歇。领到热馒头的人,或是深深鞠躬,或是跪地磕头,也有只低声道一句谢的,当然,也不乏遮遮掩掩、默默拿了就走,半句话也不肯说的。
吴老根、费五、马六、孙七四人,先前在宴席上吃得直顶嗓子眼,酒足饭饱后,便带着家里人,忙前忙后地帮着揉面、烧火、蒸馒头,半点不含糊。
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的李大钊,转头冲身旁的陈独秀感慨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
陈独秀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据我从梁卓如那里听闻,你可知洪门司五爷他们,是如何评价芬恩先生的?”
李大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洪门司五爷?他说了些什么?”
陈独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缓缓道:“二十载蹉跎,看不得人间疾苦……”
李大钊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若是华夏能多些像芬恩先生这样的人,这世道,也定然不会这般艰难了。”
陈独秀却再度摇头,语气郑重:“我却以为,国家之觉醒,民族之复兴,终究不能只依靠少数个体的善举,需得唤醒亿万国人的心智才是。”
整整发了一下午的馒头,日头西斜时,李大钊和陈独秀竟又折了回来。
那还能咋整?庆云楼接着送菜,李府接着开席便是!
芬恩索性没让吴老根四人的家人回去,留他们在府中歇息。其中,吴老根家人口最是兴旺,儿媳、孙子一应俱全,足足三辈人;马六和孙七则都是老婆孩子一家三口;唯有费五还是光棍一条,便给他单独安排了一间客房。
饶是如此,这些人住下,竟连李府的前院都没能住满。
夜幕低垂,烛火摇曳,邦尼靠在床头,手中捧着一本书静静品读。
身旁的芬恩,却像只不安分的大青虫,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蛄蛹不休,时不时还伸手戳几下邦尼的胳膊,故意招惹她。
终于,邦尼被他搅得没了心思看书,放下书卷,无奈地看向他:“忙活了一整天,你就不累吗?早点睡吧。”
芬恩腆着一张脸,笑得狡黠:“不困,咱聊会儿呗?”
邦尼瞥了他一眼,重新拿起书,淡淡道:“老夫老妻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芬恩顿时鼓着腮帮子,一脸委屈巴巴地望着邦尼,双手还紧紧抱着胸前的被子,那模样,造作得很。
邦尼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终究是没忍住,无奈地把书夹好书签,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啊,既然你想聊,那我们就聊聊‘红蝎’的事情。”
芬恩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心中暗自把约翰·马斯顿咒骂了千百遍。
他确实是想聊聊天——毕竟,重新以李富明的身份回到李府,这份失而复得的归属感,让他兴奋得难以入眠。可聊归聊,也不能聊这种要命的话题啊!他太清楚邦尼的性子,真要是吃起醋来,自己今晚非得被赶到天井里睡不可。
芬恩立刻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身子一缩,往被窝里钻了钻,含糊道:“啊……忽然就好困啊,早点睡,早点睡,晚安,亲爱的。”
邦尼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般耍赖,伸手就拧住了他的耳朵,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少来这套!是你非要聊天的,现在想装睡逃过去?没门!”
芬恩疼得龇牙咧嘴,连忙重新坐好,依旧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可怜兮兮地望着邦尼。
邦尼终归是心软了,松开手,换了个温和些的话题:“今天那位蔡将军提及,兵工厂由昆明机器局直接扩建,这般说来,似乎确实是个可行之法?”
芬恩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清醒:“你可别被表面所惑,那个昆明机器局,本就隶属于云南地方军政当局,由滇军直接掌控。如今滇军姓唐,再过两年,或许就姓蔡了,往后更不知会易主何人!这年头,城头变幻大王旗本就是常态,真要是让它来扩建新兵工厂,咱们费心费力筹备的一切,转头就可能归了别人,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知道,那昆明机器局始建于光绪十年,本就是为备战中法战争而设,常年由地方军阀掌控,生产枪弹、修造枪械,向来是地方势力的重要依仗,想要借它成事,何其难哉。
邦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你们选定的那个王楷,他不也出身滇军吗?既然你知晓滇军乱象,为何还要信任他?”
芬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郑重起来:“这可不一样。如今华夏动荡不安,北洋政府、地方军阀、倒袁革命势力,三方纠缠不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局势错综复杂。但这个王楷,并非寻常军阀那般只知争权夺利,他和蔡将军、孙先生、陈先生他们,都是一类人——心怀大梦想、胸有大宏愿,一心想要救华夏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哪怕在旁人看来有些“傻气”,太过执着,但我坚信,他们终究会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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