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封的卿，跟李枕仕周的卿可不一样。

李枕没有脱离六国仕周的卿，属于客卿。

客卿退休，仅保留类似于荣誉头衔的卿的头衔身份，食邑会被收回。

诸侯国卿大夫的食邑=爵邑，与职务分离，仅与贵族爵位绑定。

六国封李枕的卿，一旦册封，除非李枕犯谋逆、叛国、弑君等重罪，否则爵位不会被剥夺。

“爵禄世袭、邑随爵走，官可罢、邑不夺”是周礼下的卿大夫封邑规则。

六国册封的卿，即便李枕被国君罢官、主动退休，这份50里食邑依然归李枕和李枕的宗族所有，不会被收回。

李枕仅会失去卿的官职职权，食邑的治权、收益权仍由李枕掌控，且能按周制降等世袭给嫡长子。

邑随爵走的意思是，李枕的嫡长子按周制降等世袭为大夫，才会缩减到大夫级别的食邑。

偃林听了李枕的一番剖析，指节在案几上轻叩数声，面露沉吟之色。

堂中炭火噼啪，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良久，偃林缓缓抬头，目光转向了杜谦与偃宗二人：“你们二人以为如何？”

杜谦思索片刻，开口道：“闻昔周公诰殷士曰：惟殷先人，有册有典。”

“然殷制虽古，终难驭今之变局。”

“周以礼乐立纲，以爵秩定序，使上下有等、内外有别，诚为治世之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枕，微微一笑：“先生所言，直指根本。”

“殷制松散，如沙聚之塔，水至则流，周制严密，似石砌之城，风雨不摧。”

“我六国诸宗并立，邑落星散，政令常滞于途，军赋每困于时。”

“若借周室之制，纳豪强于公卿之列，以卿大夫之秩统合宗邑，便是以一名而正百实，借一纲而收万目。”

“名正则言顺，秩定则责明。”

“且周礼尊尊亲亲，恰可抚慰宗老，爵禄有阶有序，更能激励才俊，实乃长治之基。”

“此乃顺时应势，化旧鼎为新饪（rèn）之策，谦深以为可行。”

偃宗虽然跟李枕和杜谦这种新贵不是一路人，却也对此微微颔首：“从武备与赋役看，周制确有实利。”

“往日征召，须与各族恳商，费时耗力。”

“若仍循殷商旧例，宗族自专，邑尹自守，则君命不出宫门，政令难达乡野。”

“长此以往，外患未至，内乱先萌。”

“往后若定下卿大夫统属之制，则兵符所至，邑甲必集，粮秣有司，输转如流。”

“且......”

他略顿，瞥了李枕一眼：“周室册封已受，若爵秩体系独拒，反显异心。”

“不若顺势而为，外示尊周之诚，内收强国之实。”

“宗族之利或稍损，然六国整体之势必涨——皮韧则毛固，国强势自立。”

李枕作为外来新贵，都赞成引入周制，愿意牺牲一些宗族权利，加强国君对地方的统属了。

他作为偃姓宗亲，若是不同意的话，免不了会跟国君离心离德。

偃林听罢，朗声笑道：“既然二位皆以为可行，那我六国便引入周室卿大夫之制，重整纲纪。”

“按周制，我六国可设上卿二人，且由国君自行简拔任命。”

“既如此……”

偃林站起身，踱步至厅中，径直走到李枕席前，正了正衣襟，双手合拢，郑重一礼：

“林欲拜先生为我六国上卿，掌邦国教化、礼制典章，总摄礼制、农桑、赋税、市易诸务。”

此言一出，堂内骤然一静。

杜谦与偃宗皆怔住，愕然望向偃林，又看向李枕。

周室对诸侯国的上卿任命，是有着一定的限制的。

大国，诸如齐、鲁等周室至亲或功勋方伯，可设上卿3人。

且这3名上卿，全由天子任命、罢免。

周天子完全掌控核心辅政层，国君无干预权。

次等诸侯国，可设上卿3人，2个天子任命，1个诸侯国的国君任命。

周天子掌控多数核心层，给国君留少量宗族任用权。

小国，类似于六国这种蛮夷方国，可设上卿1到2人。

全由国君自己自任命、罢免，周天子不过问。

这个制度的核心，是为了控权防叛。

大国和次国，实力足以威胁周室，天子必须直接掌控核心官僚。

齐、鲁、卫这类大国，封地跨数邑、常备军数千，且多位于东方、北方边疆。

一旦国君有反心，足以掀起大规模叛乱。

周室直接任命其3卿，本质是在诸侯国内安插自己人。

小国实力弱无威胁，放权反而更利于统治。

一来可以减少统治成本，无需为小国派遣近臣、审核卿官资质，节省王畿的人力、物力。

二来笼络方国人心，给国君充分的内部自主权。

让其感受到周室的‘信任’，更愿意主动臣服、按时纳贡，避免因‘管控过严’发不必要的反叛。

毕竟这种国家，多是偏远蛮夷小国。

人家都已经愿意接受你的‘命卿’制，让你派个人名义上掌管别人的军队了。

你还要干涉人家的上卿任免，去插手人家的国政，多少有些管控过严了。

高压管控，在这个蛮荒原始，交通不便的时代，无疑会增加统治成本。

把别人给逼反了，你还得千里迢迢去平叛。

叛乱平定后，你还不能把人家宗族杀光，还得靠着人家的宗族帮你统治那片地方。

你退兵之后，别人到时候再叛，你还要再去平叛，有些得不偿失。

周室对卿官名额限制，以及全命或半命的规则，仅针对上卿。

中卿、下卿全由诸侯国君自己任命。

只要你养得起，给得起那么多卿位的食邑，也压的住这些实权卿爵，你想任命多少，就任命多少。

李枕同样也是一愣，随即连忙起身：“君上厚爱，枕惶恐！”

“枕本野人，漂泊无根，蒙君上不弃，收留于六国，赐以桐安寸土，已感天高地厚之恩。”

“上卿之位，国之重器，非德高勋着之宗老宿臣不可居。”

“枕入国不过一载，资浅望轻，骤登高位，恐伤国人体统，亦寒众人之心。”

“还请君上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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