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柳要走的消息,是青荷亲口告诉她的。
那天午后,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阿柳刚给她梳完头,把梳子放下,正要退出去,青荷叫住了她。
“阿柳,坐下,本宫有话跟你说。”
阿柳愣了一下,乖乖在脚踏上坐下,仰着脸看她。
青荷看着她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跟了五年了。从阿槿死后,就是她。五年里,早起晚睡,端茶送水,梳头更衣,从没出过差错。话不多,手脚勤快,本本分分,从来不问不该问的。
这样的侍女,打着灯笼都难找。
但她得走。
青荷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阿柳,你娘昨儿个托人带话来了。”
阿柳眨了眨眼,没说话。
“说你年纪不小了,该回去了。”
阿柳的脸微微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青荷继续说:“本宫想了想,也是。你跟了本宫五年,一直尽心尽力的,本宫记着。不能耽误你。”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二百贯的银票,够你回去好好过日子。还有几匹料子、两对镯子,一会儿让人给你包上。”
阿柳看着那张银票,没接。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公主,是奴婢做错什么了吗?”
青荷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没有。”她说,“你做得很好。正因为做得好,本宫才要替你打算。”
阿柳低下头,不说话。
青荷等了一会儿,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阿柳,你记住。”
阿柳看着她。
“这些年你在府里看见的、听见的,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往外说一句,对你没好处。”
阿柳的眼泪掉下来。
“奴婢知道。”她哽咽着说,“奴婢不会说的。”
青荷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那点微微的动,又动了一下。
她松开手,往后靠在引枕上。
“行了,别哭了。回去好好过日子,有难处来找本宫。”
阿柳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磕完,她站起来,退出去。
青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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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阿柳走了。
青荷站在廊下,看着那辆马车辘辘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新来的侍女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外头风大,进去吧?”
青荷没回头。
“你叫什么?”
“奴婢春杏。”
青荷点点头。
“春杏,记住了。本宫这儿,话少,眼少,问少。做好你分内的事,别的,不用知道。”
春杏连忙应了。
青荷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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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周福来了。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还是从后门进来的。见了她,先行礼,然后压低声音说:
“公主,阿柳安置好了。送回老家,她娘高兴得直哭。小人留了人在当地,说是远亲,隔三差五去看看。”
青荷点点头。
“她说什么没有?”
“说了。”周福说,“说公主待她好,赏得多。让乡亲们看那银票,看那些料子,逢人就说是公主赏的。”
青荷嘴角弯了弯。
这样也好。
越是这样,越没人怀疑。
“盯着点。”她说,“头三年要紧。”
周福应了,又问:“新来的那个,要不要小人去查查底细?”
青荷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封地那边挑的,家人在手里,翻不出花样。”
周福点点头,退下了。
青荷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
阿柳走了。
和阿槿一样,走了。
但不一样的是,阿柳是活着走的,拿着银票,穿着新衣裳,回乡当富家女去了。
阿槿是死的。
她想着阿槿,想着那个灰蒙蒙的早晨,想着周福来报信时说的“摔得不太好”。
心里又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三十九岁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底多了几分沉淀。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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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又进了本源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安安静静。
她走到静湖边,蹲下来,看着那株嫩芽。
二十一片叶子了。
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
叶子凉凉的,软软的。
“阿柳走了。”她轻声说。
嫩芽摇了摇。
“和阿槿不一样。她是活着走的。”
嫩芽又摇了摇。
她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青莲本体旁。
青华玺从识海里浮出来,落在她手心里。
还是那样,青碧色的,发着柔柔的光。
她托着它,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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