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个月后,翠屿的秋天。
第一艘自造的帆船终于要下水了。船不大,双桅,载重约五十料,但龙骨结实,船板严丝合缝,刷了桐油的木身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潘霄给这船取名“探海号”,说是先探探附近的海路,往后好造更大的。
下水那日,全岛的人都聚到了东湾。庄户们扶老携幼,医女们停了半日工,学堂的孩子们更是兴奋,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林曦站在新修的码头栈桥上,看着潘霄指挥最后一道工序——将船从船坞滑道缓缓推入海中。
船入水时激起一片浪花,稳稳浮起。潘霄第一个跳上船,检查各处是否渗水,桅杆是否牢固。确认无误后,他站在船头,朝岸上抱拳:“公主,船成了!”
岸上一片欢呼。
林曦颔首,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神色,眼里却有一丝极淡的欣慰。这十八个月,她看着潘霄从建码头到造船坞,从伐木选料到如今船成下水。他晒得更黑,手上添了厚茧,但脊背依旧挺直,做事依旧沉稳。
“试航吧。”她说。
潘霄应下,点了八个熟水性的庄户上船,升起帆。秋风正好,帆吃饱了风,“探海号”缓缓驶出港湾,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岸上的人目送着船渐行渐远,直到变成碧波上的一个点。
“公主,”慈安院的老嬷嬷在一旁轻声道,“潘管事……是个做实事的。”
林曦“嗯”了一声,没多说。
船是午时出海的,按计划在附近海域绕一圈,测测航速,试试舵效,日落前回来。可等到日头西斜,还不见船影。岸上开始有人张望,有人嘀咕。
林曦依旧立在栈桥上,望着海天相接处。海风渐大,吹得她衣袂飞扬。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边终于现出帆影。船驶近了,众人才发现不对劲——帆上有破损,船身也有几处新添的擦痕。潘霄立在船头,衣裳湿了大半,神色却还算镇定。
船靠岸,他跳下船,快步走到林曦面前,先行一礼:“公主,船回来了。”
“出了何事?”
“往北十五里,遇了片暗礁群,图上未标。”潘霄语速略快,却清晰,“船擦到了礁石,所幸不重。草民已绘下礁群位置、水深、范围,也记了绕行路线。”他取出卷湿了一半的纸,双手呈上。
林曦接过展开,纸上墨迹有些晕开,但图形清楚,标注细密。
“人可受伤?”
“无。只是张老四掌舵时扭了手腕,已让医女看了。”潘霄顿了顿,“是草民大意,未先探明全路,请公主责罚。”
林曦看他一眼:“罚你补全附近五十里海图,标明所有暗礁、浅滩、水流。三日内呈上。”
“是。”
潘霄领命退下,自去忙了。庄户们围上来问东问西,他一一解答,说到如何避开暗礁时,比划得仔细。众人听完,非但没怨,反倒更服他——海上行船,本就是险里求生,能探明一处险处,往后便少一分祸患。
林曦回到慈安院,将那张湿海图铺在案上细看。图绘得工整,连礁石的形状、海水的颜色深浅都有标注。她看了一会儿,提笔在旁记下几笔。
三日后,潘霄果然呈上了完整的海图。不只五十里,连八十里外的几处小岛也标了。图后附了厚厚一沓说明,记着何处宜泊船,何处有淡水,何处需避风。
林曦看完,将他叫来。
“坐。”她指了指对面,难得地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
潘霄谢过坐下,双手捧起茶盏,却没喝。
“这图绘得好。”林曦道,“往后新船下水,都按此例,先探路,后行船。”
“是。”
“营造处的差事,你做得妥帖。”林曦顿了顿,“理政司那边,近来事多,老嬷嬷年事高,有些力不从心。你可愿兼理一部分?”
潘霄抬眼,有些意外:“公主,草民粗人,理政之事……”
“粗中有细便是好。”林曦打断他,“我看过你记的营造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理政也是理账,理人,理事。无甚区别。”
潘霄沉默片刻,起身一揖:“草民领命。”
自那日起,潘霄便每日半日在船坞,半日在理政司。他学得快,不出半月,便将户籍、田亩、仓储的账目理得条清缕晰。庄户有纠纷找他,他听双方说完,不偏不倚,按章程断,双方都服。
这日,林曦去理政司查春耕种子发放的账,正碰上两个庄户为争一头耕牛吵到潘霄面前。一个说牛原是自己的,另一个说两家合买的,如今要分家,牛该归谁说不清。
潘霄听完,问:“买牛时的契书呢?”
两人都说没有,口头约的。
潘霄又问:“牛平日谁喂?谁用?病了谁治?”
一个答:“我喂得多!草料都是我割的!”
另一个答:“我用得多!春耕秋收都靠它!”
潘霄想了想,道:“牛作价五两,你二人各出二两半,牛归一人,另一人得钱。谁要牛,谁出钱给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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