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定国看着我。
车窗半降,里面有冷气往外冒。
他又说了一遍。
“上车。”
我没有马上动。
双哥站在我旁边,手搭在车门边,眼睛扫了一圈。
茶摊那两个人没喝茶了。
修车铺那个也停了手。
还有一辆蓝色小货车停在路口,车里坐着两个人。
这地方不干净。
但罗定国敢把车停到我面前,就说明他不怕别人看。
我拉开车门。
双哥先上。
我跟着坐进去。
后座很宽。
罗定国坐左边。
那个中年男人坐右边。
我和双哥坐在中间那排。
车门一关,外面的柴油味被隔开。
车里很安静。
司机没回头,直接挂挡。
丰田往前开。
罗定国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在烟盒上,转头看我。
“这个人你面熟不?是不是见过?”
我看向右边那个中年男人。
他头发很短,鬓角有白。
脸不算凶。
但坐姿很直。
那种直不是装出来的。
是很多年养出来的。
我盯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照片上跟我爸一起照相的,是不是?”
罗定国点头。
“还不算笨。”
我说:“罗叔,你夸人一直这么省字?”
罗定国看我一眼。
“你爸当年比你顺耳。”
“那他肯定没我会挨打。”
双哥咳了一声。
像是在提醒我少贫。
我闭嘴。
罗定国却没生气。
他指了指那个男人。
“他叫向阳,也是你爸的哥们,以前在我们部队,是指导员。”
指导员。
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爸年轻时的照片里,一共三个人。
罗定国,我爸,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照片已经旧了。
可里面几个人的眼神,都不像普通人。
我朝向阳点头。
“向叔叔。”
话出口,我又觉得不对。
向阳。
昭阳。
这名字撞得有点狠。
我心里吐槽了一句。
我爸当年交朋友,难道还看名字押韵?
向阳笑了笑。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我愣住,难道他来过四川?
“我怎么没印象?”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小时候说明那时候真的很小,不会记得。
“你那时候还不会骂人。”
“那确实太早。”
向阳笑意更深。
他的笑不像林耀东那种带算计,也不像周建华那种带官腔。
他像是在看一个故人的孩子。
但我没有放松。
这年头,越会笑的人,越不一定好说话。
罗定国开口。
“你别把谁都当贼。”
我说:“刚从拘留所出来,有点职业病。”
罗定国哼了一声。
“你那点事,拘留所都嫌小。”
我转头看他。
“罗叔今天叫我来,是骂我的?”
“先认路。”
车子过了一个路口。
前面的大车少了,路变窄。
再往前,江面露了出来。
风从车缝里钻进来,带着潮味。
我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大门。
门口站着岗。
枪是真枪。
岗亭旁边挂着牌子。
车开近,我看清几个字。
长洲岛。
驻扎部队。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双哥也看向我。
他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事情不对。
罗定国约我在黄埔码头招待所。
结果车子进了部队。
这不是换地方。
这是换桌子。
桌子一换,规矩就换了。
车到门口,哨兵上前。
哨兵看了一眼车牌,立正敬礼。
铁门打开。
丰田径直开进去。
我从窗外看过去。
水泥路很直。
两边是修剪过的树。
远处有操场。
几个穿迷彩的兵正在跑步。
口号声一阵一阵传来。
这里跟外面完全不一样。
外面是货车、茶摊、修车铺,是泥水和烟头。
里面是口令、岗哨、楼房,是规矩和铁门。
我忽然想起林耀东昨晚的话。
罗定国这人,水很深。
现在看来,不是水深。
是人家直接住海边。
车停在一栋三层楼前。
楼不新。
墙面刷得干净。
门口有两棵树。
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兵,看到罗定国下车,立刻敬礼。
“首长。”
罗定国点了一下头。
“谁来过?”
“报告,没有外人。”
“电话呢?”
“办公室电话响过两次,没接。”
罗定国没再问。
他下车。
向阳也下车。
我和双哥跟着下来。
脚踩到地面那一刻,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大门方向。
进来了。
想出去就不一定能按我自己的意思。
双哥走到我身边,声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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