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贞这辈子最尴尬的时刻,莫过于登基那天。
按说当皇帝是件高兴的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礼仪队伍浩浩荡荡,那场面,谁看了不得说一声气派?但朱友贞坐在龙椅上,总觉得屁股底下硌得慌。
不是龙椅质量有问题——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御用工匠打造的,用料考究,做工精细。硌得慌的原因很简单:这张椅子刚刚换过主人,而且前两任主人都死得不太安详。
第一任是他爹朱温,被他哥朱友珪一刀捅死了。
第二任是他哥朱友珪,被乱兵砍死了。
前后也就几个月的事。
现在轮到他了。
想到这里,朱友贞忍不住挪了挪屁股。旁边伺候的老太监察言观色,赶紧凑过来小声问:“陛下,可是龙椅坐着不适?”
朱友贞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倒是试试看你家两任前任都横死在这张椅子上,你坐着会不会适?
但这话不能说出口。朱友贞只是摆摆手:“无妨,接着奏乐吧。”
礼乐声再次响起,群臣跪拜如仪。朱友贞端坐龙椅之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皇帝的样子。但他的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殿中的那些面孔——那些他父亲留下的老臣宿将们。
这些人跪得规规矩矩,但朱友贞总觉得他们眼神里藏着点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让你浑身不舒坦。
登基大典结束后,朱友贞回到寝殿,第一件事就是把靴子脱了。他揉着酸胀的脚踝,对身边的近侍说:“去,把袁象先给朕叫来。”
袁象先是朱友贞的姐夫,也是帮他干掉朱友珪的头号功臣。要不是袁象先带兵攻入皇宫,朱友贞现在大概率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东躲西藏呢。
袁象先来得很快。他身材魁梧,一张方脸上带着几分憨厚,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肚子里全是算计。
“陛下找臣有何吩咐?”
“别陛下了,就咱俩,叫名字就行。”朱友贞摆摆手,示意袁象先坐下,“朕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袁象先坐定,等着下文。
朱友贞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觉得,杨师厚这个人怎么样?”
杨师厚是朱温时代留下的老将,战功赫赫,手握重兵。朱温活着的时候,杨师厚还算老实。朱温一死,这位老将军的态度就变得微妙起来。
袁象先听到这个名字,表情也严肃了几分:“陛下为何突然问起他?”
“今天大典上,朕看他站在武将班列里,那架势……”朱友贞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词,“怎么说呢,不太像个臣子。”
袁象先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可知,杨师厚如今手下有多少兵马?”
“多少?”
“魏博一镇的精锐,少说三万。再加上他那些老部下散布在各军之中,真要论起来,能调动的人马不下五万。”
朱友贞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人是什么概念?整个洛阳城的禁军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换句话说,杨师厚要是起了异心,都不用从外面调兵,光靠手底下的嫡系就能把皇宫围成铁桶。
“朕登基的诏书发到魏博,他是什么反应?”朱友贞问。
袁象先苦笑一声:“接了诏书,也回了贺表。但贺表里有一句话,臣记得很清楚。”
“什么话?”
“他说——‘臣当效忠社稷,不负先帝托付之恩。’”
朱友贞听完,脸色就变了。
这话乍一听没毛病。但仔细琢磨,味道就不对了。“效忠社稷”,不是效忠皇帝。“不负先帝”,不是不负新君。也就是说,杨师厚效忠的是老朱家的江山,而不是你朱友贞这个人。
换句话说,哪天他要是觉得你朱友贞不像个好皇帝,随时可以打着“效忠社稷”的旗号做点什么。
“这老狐狸……”朱友贞咬着牙骂了一句。
“陛下息怒。”袁象先劝道,“杨师厚虽然跋扈,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轻举妄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朝堂稳住。”
朱友贞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朕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被他拿捏着。”
“陛下的意思是……”
“先把他调出魏博,换个地方。”朱友贞说,“宣武军那边正好缺个节度使,让他去那儿。”
袁象先瞪大了眼睛:“陛下,宣武军可是咱们的老底子!把杨师厚放到宣武,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朱友贞被问住了。他想了一会儿,烦躁地一挥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在魏博当土皇帝吧?”
袁象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臣倒是有个主意。”
“说。”
“杨师厚虽然兵多,但他有个毛病——多疑。”
朱友贞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最怕手下的人跟他不是一条心。陛下只要在他身边安插几个得力的人,时不时给他点假消息,让他疑神疑鬼,他自个儿就会乱了阵脚。到那时候,再想办法削他的兵权,就容易多了。”
朱友贞听完,眼睛亮了起来:“这主意不错。那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臣倒是有几个人选……”
两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好一阵,直到天色擦黑,袁象先才告辞出宫。
朱友贞独自坐在寝殿里,看着满桌的奏折,忽然觉得很累。当皇帝才第一天,他已经开始理解为什么他爹晚年会变得那么暴躁了。
这哪是当皇帝?这分明是坐在火山口上烤火。
第二天早朝,朱友贞刚坐上龙椅,就收到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启禀陛下,晋王李存勖出兵潞州,潞州守将告急!”
朱友贞心里咯噔一下。
李存勖这个名字,在朱温时代就是后梁的心腹大患。朱温活着的时候,亲自带兵跟李存勖打了好几仗,结果败多胜少。有一次朱温被李存勖打得灰头土脸,回来之后长叹一声,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生子当如李亚子,我儿子跟他一比,那就是猪狗!”
李亚子是李存勖的小名。
当时朱友贞也在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都绿了。但他不敢反驳,因为他爹说的好像也没错。
现在李存勖又来了。
喜欢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请大家收藏:(www.zjsw.org)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