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贞明元年,公元914年,深秋。
魏州城外十里,梁军大营。
中军帐内,名将刘鄩正对着一碗羊肉羹发呆。
准确地说,他是在对这碗羊肉羹进行一场严肃的战略思考。羹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白花花的油脂,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出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条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一路从鼻翼延伸到嘴角。
刘鄩今年四十有七,打了半辈子仗,从黄巢起义那会儿就当兵,一路摸爬滚打到今天,什么阵仗没见过?但此刻他面对的难题,比以往任何一场战役都棘手。
这碗羊肉羹,是今天晚饭剩下的。伙头军的手艺不怎么样,盐放多了,葱姜倒是舍得搁,闻着还挺香。刘鄩盯着那层凝固的油脂,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能把这碗羹端到晋王李存勖的桌上去,再让那位年轻的沙陀人把它喝得一滴不剩?
“大帅。”副将王彦章掀开帐帘走进来,带进一股深秋的寒气,看见刘鄩正和一碗凉羹深情对视,愣了一下,“末将打扰了?”
“彦章来了。”刘鄩把视线从羊肉羹上移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坐。”
王彦章在胡床上坐下,一双豹眼扫过那碗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大帅,这羹凉了,要不要末将让人热一热?”
“不用。”刘鄩摆摆手,“我不是想吃它。”
“那是?”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刘鄩把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种老农谈论今年收成的语气缓缓说道,“怎样才能让李存勖死。”
王彦章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大帅刚才说的是“怎样才能让明天饭菜多加一道肉菜”。他想了想,认真回答:“正面决战的话,至少需要五万精兵,而且要选在平原开阔地带,避开他的骑兵冲击,同时要防着周德威抄后路——”
“我不是说打仗。”刘鄩打断他。
王彦章闭上了嘴。
“我是说,”刘鄩伸出一根手指,朝那碗羊肉羹的方向点了点,“用这个。”
王彦章的目光再度落在那碗凉羹上。油花已经彻底凝成了一层白膜,表面还落了一只不知死活的秋蚊,六条腿朝天,死状安详。
“大帅,”王彦章斟酌着措辞,“恕末将直言,这碗羹卖相不太好。”
刘鄩深吸一口气。他很欣赏王彦章的勇猛,但此人有时候确实不怎么拐弯。他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我不是要用这碗具体的羹。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派几个人假装投降,混进晋军,买通他身边的厨子,在饭菜里下毒?”
帐内安静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
王彦章缓缓点了点头:“大帅,您这个主意,妙。”
“我也觉得挺妙。”刘鄩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问题在于,怎么做得天衣无缝。”
“末将倒有个想法。”王彦章往前凑了凑,“我军前不久不是收编了几个魏博降卒吗?这些人本来就是魏州本地人,口音、籍贯都对得上,挑几个机灵的,让他们假称不满大帅治军严苛,逃归晋国。李存勖一向喜欢招降纳叛,应该不会起疑。”
刘鄩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思片刻:“人选呢?”
“有个叫陈武的,魏州本地人,家中老小都在城里,方便控制。人挺机灵,口舌也便给。”
“把他叫来。”
陈武被带进帐中的时候,表现得相当镇定。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看起来不像个当兵的,倒像个账房先生。他向刘鄩行了个礼,垂手站在一旁,眼睛规规矩矩地看着地面。
刘鄩打量了他一会儿,开门见山:“陈武,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事成之后,赏金百两,升三级。事若不成——”他顿了顿,“你的妻儿老小,我会替你照料。”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谁都懂。
陈武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大帅请吩咐。”
“我要你带几个人,假装逃归晋军,投到李存勖麾下。然后想办法接近他的厨子,买通或者换掉,在他的饮食里下毒。”
陈武想了一会儿,问:“毒药呢?”
刘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锦囊里是一枚封了蜡的药丸。“这是从南边弄来的东西,无色无味,掺进汤羹里,神仙也尝不出来。服下之后不会立刻发作,要等上两三个时辰,到时候药性发作,心肺衰竭,神仙难救。”
陈武接过锦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敢问大帅,需要多少人手?”
“五个人。你挑四个靠得住的同乡,明日一早就走。”
“明白。”
“还有一件事。”刘鄩盯着陈武的眼睛,“如果事成,你如何脱身?”
陈武笑了笑:“大帅放心,草民自有办法。”
刘鄩没有追问。在这种事情上,知道得越少越好,对大家都安全。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陈武带着四个挑选出来的同乡,趁着换防的混乱,从梁军大营的侧门溜了出去。五个人一路向东北方向狂奔,直奔晋军驻扎的魏州城。
天亮的时候,他们被晋军的游骑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领头的骑兵队长横槊立马,身后跟着十几名骑手,个个盔甲鲜明,气势汹汹。
陈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军救命!我们是魏博降卒,被梁军强征入伍,实在受不了刘鄩那老匹夫的窝囊气,趁着换防逃出来的!”
骑兵队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另外四个人。这五个人确实都穿着梁军的号衣,蓬头垢面,满身泥泞,看起来确实是连夜赶路的样子。
“刘鄩的窝囊气?”骑兵队长冷笑一声,“说详细点。”
陈武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刘鄩那老东西胆小如鼠,躲在大营里两个月不敢出战,整天就知道让斥候出去探风,探完回来就开会,开完会接着探风。底下的弟兄们都快憋疯了,他还动不动就责罚军士,克扣粮饷。我们几个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听说晋王殿下爱惜士卒,赏罚分明,所以冒死来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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