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洛阳城里的气氛愈发诡异了。
先是杨师厚南下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接着开封那边又有风声,说均王朱友贞已经起兵,要“除逆弑君”。朱友珪在宫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着开了三天朝会,结果满朝文武一个个装聋作哑,没一个站出来给他出主意的。
袁象先尤其过分,称病不来上朝,偏偏他的兵还都待在城里。朱友珪派人去“慰问”,回来说袁将军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看起来真的病得不轻。
“病?他壮得像头牛,病个屁!”朱友珪在寝宫里砸了一套茶具,冲冯廷谔吼道,“他就是想等老四来了开门!”
冯廷谔面带忧色:“陛下,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趁袁象先‘生病’,把他抓起来?”
“抓?他的兵呢?三千禁军,你去抓一个试试?还没进他家门,咱们的脑袋就先搬家了!”
张皇后在一旁哭了起来:“我就说当初不该……不该动先帝……现在好了,里外不是人……”
“你闭嘴!”朱友珪跳起来骂,“要不是你天天在后宫念叨先帝偏心老四,我能走那一步吗?”
夫妻俩正吵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那声音开始还远,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是喊杀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金属脆响。
王德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这回帽子直接掉了:“陛下!反了!袁象先带着禁军反了!他们已经打开了北门,喊着要抓陛下!”
朱友珪的脑袋嗡的一声,猴脸刷白。他一把抓住冯廷谔的胳膊:“快,快带着亲兵,咱们从南门走!”
冯廷谔咬了咬牙,招呼殿外的百来个亲兵护着朱友珪和张皇后往后宫跑。刚跑出没多远,迎面就来了一队乱兵,领头的正是袁象先手下的一员裨将,骑着马,举着火把,看见朱友珪就哈哈大笑:“哟,这不是万岁爷吗?跑什么呀?您杀了先帝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朱友珪吓得腿都软了,冯廷谔挥刀逼退几个乱兵,拉着帝后拐进了一条夹道。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四面八方都是火光。袁象先的兵在城里到处喊:“均王大军已到!杨师厚元帅兵临城下!只诛逆贼朱友珪,余者不究!”
这口号喊得很有水平。朱友珪的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场就有一半人扔了刀跑了。剩下的勉强跟着冯廷谔,护着帝后逃到了北垣楼下。
北垣楼是洛阳宫城东北角的一座高台,平时用来了望,现在成了绝路。朱友珪趴在栏杆上往外一看,下面密密麻麻全是火把,照得半边天都红了。远处还能隐约看见“杨”字大旗——杨师厚的部队果然已经逼近洛阳。
“完了。”朱友珪瘫坐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
张皇后已经哭不出声了,呆呆地坐在角落里。冯廷谔手握刀柄,嘴唇咬得出血。楼下的喊声越来越近,有人在砸楼门。
朱友珪忽然抬起头,看着冯廷谔,眼神里有一种濒死野兽的光:“廷谔,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今天到头了。”
冯廷谔跪下,眼圈红了:“陛下,臣无能。”
“不怪你。”朱友珪惨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递给冯廷谔,“拿着。”
“陛下?”
“我落到老四手里,不知道要受什么羞辱。他那个伪君子的德性,肯定要把我押到太庙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数落我,然后再一刀一刀剐了。我……我受不了那个。”朱友珪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替我动手。利索点。”
冯廷谔像被雷劈了一样,双手接过刀,浑身都在抖。张皇后突然尖叫起来:“不要!不能——”
“你也是。”朱友珪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那眼神里居然有一丝温柔,“张氏,陪我一起走吧。留你一个人,更惨。”
张皇后的尖叫变成了呜咽,最后变成了沉默的点头。
楼下的砸门声越来越急,木板已经开始碎裂。冯廷谔握着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着朱友珪,这个跟了二十年的主人,这个带着他走上弑父之路的疯子,此刻蜷缩在墙角,猴脸上居然有了一丝平静。
“陛下,得罪了。”冯廷谔闭眼,挥刀。
几声沉闷的响动之后,北垣楼里安静了下来。冯廷谔满身是血,把刀扔在地上,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帝后,然后横刀自刎。
楼门被撞开的时候,冲进来的士兵们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领头的裨将愣了一下,随即回头大喊:“逆贼朱友珪已死!逆贼朱友珪已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洛阳城。袁象先正在南门指挥,听到这个消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对副将说:“快马去开封,禀报均王——洛阳已定,逆贼伏诛。”
三天后,朱友贞的车驾缓缓驶入了洛阳城。他穿着一身素服,神情庄重,一路上不断有百姓跪在路边喊“万岁”。他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
进城之后第一件事,是去太庙哭祭先帝朱温。朱友贞跪在老爹的灵位前,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父皇!儿臣无能,让逆贼窃据大位八个月!今日逆贼已除,父皇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