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11年春天,幽州城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说是花香吧,又带着点血腥气。说是血腥气吧,又掺杂着几分荒唐。
刘守光站在自己刚装修好的“皇宫”门口——其实就是原来的节度使府邸,多挂了几盏红灯笼,门口摆了两尊石狮子,其中一个还缺了半只耳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香!”他对自己说,“这就是帝王之气。”
身后的幕僚们面面相觑。军师孙鹤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李将军,压低声音问:“你闻到啥了?”
李将军鼻子抽了抽:“马粪,隔壁老王在晒粪干。”
“闭嘴。”孙鹤瞪了他一眼,“从现在开始,那就是帝王之气。”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那天刘守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龙袍坐在金銮殿上,下面跪着一地的人喊万岁。醒来以后他就魔怔了,见谁跟谁说这个梦,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我决定了,”刘守光在早饭桌上宣布,“我要当皇帝。”
他爹刘仁恭正喝粥呢,差点没呛死。
这里得交代一下背景。刘仁恭当年也是幽州的一号人物,后来被儿子刘守光夺了权,如今被软禁在后院一个小院子里,每天的主要活动是数蚂蚁。他听到儿子要称帝的消息,第一反应是——这孩子随谁?我当年也就是想当个节度使,他倒好,直接奔着皇帝去了。
“你爹我当年最多算个土霸王,”刘仁恭端着粥碗的手有点抖,“你这是要上天啊。”
刘守光没搭理他爹。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登基大典的细节——龙袍用什么料子,皇冠镶几颗珠子,登基那天中午吃什么。
他把自己的心腹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诸位,”刘守光坐在虎皮椅子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如今天下大乱,朱温那个老贼都敢当皇帝,我刘守光凭什么不能?”
下面一片沉默。
“说话呀!”刘守光拍了一下扶手。
孙鹤咳嗽了一声:“将军,称帝这事儿吧……得讲个时机。”
“什么时机?”
“就是……您看啊,朱温虽然名声臭,但他手里有二十万兵马。咱们幽州满打满算,能打的也就三四万。”孙鹤小心翼翼地措辞,“而且晋王李存勖就在旁边盯着,这位爷可不是吃素的。”
刘守光不乐意了:“李存勖怎么了?他不就是个河东节度使吗?跟我平级!”
“将军,”李将军忍不住插嘴,“人家他爹李克用当年是晋王,手下沙陀骑兵天下闻名。咱们跟他打,怕是……”
“怕什么怕!”刘守光腾地站起来,“我大燕立国,天命所归!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这么没出息?”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刘守光的弟弟刘守文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哥,我听说你要称帝?”
“对!”刘守光昂首挺胸,“以后你得叫我陛下了。”
刘守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是不是疯了?咱们刘家能有今天不容易,你这一称帝,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晋王、赵王、北平王,哪个会坐视不管?”
“他们敢!”刘守光一挥手,“我已经派人去跟契丹联络了,耶律阿保机会帮咱们的。”
“契丹?”刘守文冷笑一声,“那些契丹人跟你讲交情?你给他们多少好处?”
“我答应把营州、平州割给他们。”
整个大厅安静了足足有十秒。
孙鹤第一个反应过来:“将军,营州和平州是咱们的屏障啊!没了这两块地,契丹骑兵一天就能杀到幽州城下!”
“你们懂什么?”刘守光不耐烦地摆摆手,“这叫权宜之计。等我坐稳了江山,再打回来就是了。”
刘守文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哥,你会把刘家害死的。”
事实证明,刘守文的嘴开过光。
登基大典定在五月初五。刘守光翻遍了幽州城,总算凑齐了一套像样的行头——龙袍是拿库存的绸缎现做的,绣工粗糙,上面的龙看起来更像一条吃撑了的蛇。皇冠更绝,是找了个银匠连夜打的,因为工期太赶,上面镶的“珍珠”有一半是河蚌里抠出来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远远看去像是头顶上顶了一盘杂粮馒头。
但刘守光很满意。
“帝王就该简朴,”他照着铜镜左看右看,“这是美德。”
登基那天,幽州城的老百姓被强制要求上街庆祝。衙役们挨家挨户通知:“都出来喊万岁,喊得响的有赏,不出来的按谋反论处。”
于是大街上站满了人,表情介于“被迫营业”和“生无可恋”之间。
刘守光穿着那身吃撑蛇龙袍,头戴杂粮馒头冠,在临时搭建的祭坛上宣布大燕国成立,改元应天。
“从今天起,”他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喊道,“朕就是皇帝了!”
“万……万岁……”下面的喊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孙鹤站在人群里,悄悄对李将军说:“改元应天?我看应该叫‘硬上’。”
李将军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他已经派人偷偷去太原了,给晋王李存勖送了一封信。
那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就八个字:刘守光称帝,速来。
太原城里,李存勖看完信,笑了。
他是真笑了。这位年轻的晋王今年才二十六岁,长得一表人才,打起仗来却像他爹李克用一样凶悍。此刻他坐在王府里,手里捏着那封密信,乐得直拍桌子。
“刘守光称帝了!”他对身边的将领们说,“你们听见没有?刘守光称帝了!”
大将周德威没反应过来:“王上,咱们是不是该生气?”
“生气?”李存勖笑得更开心了,“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谢他还来不及呢!”
周德威一脸茫然。
李存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你看,刘守光占据幽州,地盘不小,兵力也不算弱。如果他老老实实当他的节度使,我打他还得找个像样的理由,毕竟名义上大家都是唐朝的臣子。现在倒好,他自己称帝了——”
他转过身,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这就好比一个人本来只是欠钱不还,现在他直接跑到大街上喊‘老子就是要当强盗’,你说我揍他是不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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