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石流过后的这片山野,像是被巨兽的爪子狠狠犁过一遍。
三匹马快踏着碎石和板结的泥块,缓慢前行。
马蹄子偶尔陷入泥坑里,都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
而那马背上的人们,面色皆透着连日奔波带来的灰败感。
得知凌笃玉生死不明的凌晖耀正坐在马背上,眼底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泄露了他这几日几乎未曾合眼的消耗。
目光扫过前方的稀疏田野,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重复着这几日说过无数遍的话:
“这是下游最后一座村落了?”
灭驱马跟在他侧后方,同样一脸风霜,嘴唇干裂起皮。
他抬眼望去前方那片依山而建,不过二三十户人家的村落,声音麻木得就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
“回公子,是。”
“这是最后一个隐蔽村落,许家村。”
“再往下,都是官道和镇子了。”
凌晖耀的目光在那片屋顶上停顿一瞬,声音更沉:
“进去查!”
“如果这村子也没有,即刻往附近镇上,城里去。”
“贴告示也好,问所有客栈医馆也好……只要一天找不到阿玉,我就一天不回凌霄楼。”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但灭和启都从其中听出了那股不容更改的决绝。
两人几乎是同时勒住马,在马上垂首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是!公子!”
很快,三人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进了许家村。
村子确实不大,一眼能望到头。
几户人家的院子里晾着洗得发白的衣裳,还有两三只土狗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了生人也懒得叫唤。
靠近村口处,一个老汉正蹲在自家门口劈柴,看见三个衣饰不凡,神色疲惫的外乡人牵着马走进来,眼神里立刻充满警惕。
见状,凌晖耀朝灭微微抬了抬下巴。
灭立即会意,快步走上前去,从怀里摸出十枚铜板,客气地对那老汉拱了拱手:
“老伯,我们想跟您打听个人。”
“这几日,可曾见过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路过?”
“大约这么高,瘦瘦的,模样清秀,受了伤,腿脚可能不太方便……”
他尽量把凌笃玉的特征说得详细,虽然自己也清楚,在这偏远的山村,这样的描述模糊得几乎等于没有。
老汉放下斧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摇头,开口时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没见着啊……这几日水退了才敢出门,村里没来什么生人,就前几日山上冲下来些木头石头,也没见人……”
灭又追问几句,老汉的回答都是摇头。
三人又在村中各处询问了其他几个村民,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这几日,许家村没有外人来过。
(村长不想惹事,下令不许村里人说凌笃玉的事情。)
凌晖耀站在村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沉默许久。
冷风灌进半敞的衣领,他似乎都感觉不到冷。
他转过身,声音已然恢复冷静:
“走,去镇上。”
“落花镇,水清集……地图上所有标注的落脚点,一个一个找。”
灭和启二人没有废话,牵马跟上。
三人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村外那条泥泞的小道上。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叫人无可奈何。
你拼尽全力奔赴的方向,和那个人擦肩而过,只差了那半日一夜的光景!
就在凌晖耀带着灭和启在许家村黯然离开的那天清晨,他们苦苦寻找的凌笃玉,正躺在一辆吱呀作响的木制板车上,被崔叔拉出了村口。
前一天夜里,凌笃玉又发了一阵低烧。
崔叔用老姜煮了水给她灌下去,又用湿布巾敷了一夜额头,到天亮时,烧总算退了。
可她的身体仍是虚弱不已,哪怕坐起身来都要费上好大力气。
崔叔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没惊动村里任何人,从柴房翻出那辆闲置很久的板车,用粗麻绳重新捆了捆车架上的横木,又把床上那床晒得蓬松的旧棉被,厚厚地铺在车板上。
他甚至还往被子底下垫了几层干稻草,絮絮叨叨地用手掌拍平,嘴里嘀咕着:
“硬了硌得慌,这丫头身子骨还没养回来……”
凌笃玉是被崔叔抱上板车的。
她本想拒绝,想说自己能走,可两条腿踩在地上时膝盖发软,根本站不住。
崔叔二话没说,就直接把她抱着安顿在板车上,裹紧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在外面。
“崔叔……”凌笃玉躺在棉被里,看着崔叔佝偻着背,把板车前面的拉绳套在自己肩上,胸中涌上一股热流,眼眶有些发酸,“您把我放下吧,我找根粗点的木棍拄着,慢慢走也能走。”
“您这么大年纪了,这……”
“闭嘴。”崔叔回头佯装瞪了她一眼,然后拽紧肩上的绳套,坚决道,“你也知道你的命是我救的,那就听我的。”
“我这把老骨头,拉个百把斤的丫头还是拉得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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