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水幕和轰隆隆的雷声。
松树林早已被众人踩成烂泥地，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沟壑蜿蜒流淌，将松针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此时，老潘的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皮肉翻卷。
他带来的四十名杀手，此刻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六七个，且个个带伤，眼神里满是绝望。
凌笃玉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她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雨水浸进去火辣辣地疼，呼吸也有些乱了，握着弯刀的手开始发酸。
可她的眼神依然沉静，牢牢锁定老潘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
灭和启则背靠背站着，身边已经躺满了杀手的尸体。
两人身上也都挂了彩，但那杀气不减反增。
“退！往那边林子退！”
老潘嘶吼着，便率先向那片地势明显更高的山坡方向且战且退。
凌笃玉本能地提刀追了上去。
潘雪松的余孽今日必须留在这里，否则后患无穷！
“小小姐！别去那边！危险…..！”
余光瞥见老潘退去的方向，灭的心头猛地一沉！
那可是片陡峭山坡，暴雨冲刷下，土石松软，随时可能滑坡！
他一边格开一个扑上来的杀手，一边厉声高喊。
凌笃玉却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喊道：
“放心！解决完他我就来！你们解决他们就行！”
她何尝不知危险？
可这只老狐狸显然是故意把自己往那边引，想借天险拉她做垫背。
正因为如此，更不能放他走！
今日若是让他逃脱，日后躲在暗处放冷箭，那才是真正的寝食难安！
灭和启被剩下几个拼死顽抗的杀手死死缠住，其中两个甚至发动了同归于尽般的自杀式攻击，根本不让他们脱身。
灭一刀刺穿一个杀手的心窝，回身欲追，却被另一个断了臂的杀手用身体死死抱住双腿，一时挣脱不开。
待老潘退到山坡边缘处，脚下泥土已经在雨水的浸泡下开始簌簌往下掉。
他转过身，面对追上来的凌笃玉，那张老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笑容。
“凌笃玉！” 老潘得意道，“老爷…..老爷在黄泉路上等你很久了！”
“今日，老夫就替他……收了你这条命！”
话音未落，他用力将手中那柄残破长刀插入脚下松软的泥土中，然后用力一撬！
本就摇摇欲坠的山坡边缘，立刻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
霎那间，大块裹挟着泥沙和碎石的土方，轰然向下滑落！
与此同时，凌笃玉的弯刀已穿过雨幕，狠狠地劈在老潘的头顶之上！
刀刃没入颅骨，老潘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光彩迅速涣散。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露出无声笑容，然后便向前扑倒。
哈哈，凌笃玉…..你也跑不掉了！
因为滑坡的中心，恰恰就在凌笃玉脚下！
老潘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将她彻底拖进了这片致命的泥石流中！
凌笃玉只觉自己脚下大地顿时一空！
整个人便失去重心，她竭力地想往侧后方那片看起来还稍微稳固一点的地方跃去，但脚下泥石已经化作无法借力的流浆，裹住她的双腿，将她用力往下拽去！
灭刚好一刀斩断抱住他的那个杀手双臂，回头就看见凌笃玉的身影正被泥石卷着，向山下滑去！
见此一幕，他吓得肝胆俱裂，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小小姐！”
在被泥石流裹挟着翻滚下坠的最后一瞬，凌笃玉拼尽全力扭头，对着灭和启的方向，泥浆呛入口鼻她也不管，嘶喊道：
“灭……启……快上树！”
“好好活着……不要救我……这是命令！”
话音未落，一股更加猛烈的泥浆洪流席卷而来，彻底吞没了她的身影。
滚滚泥水夹带着折断的树干和大量的泥沙，快速将这片战场彻底淹没。
灭已经跃上了一棵最粗壮的百年老松，手指深深抠进树皮内。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片还在不断翻滚的泥黄色汪洋，那张从来只有冷漠和杀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裂痕….两行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无声滑落。
启紧跟着跃上大树，他伸手紧拽住灭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快要捏碎他的骨头。
启的声音也在发颤，却始终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道：
“灭！这是小小姐的命令，也是她的选择！你听到了！”
灭猛地回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全是痛苦：
“可是……”
“没有可是！” 启打断他，一字一句道，“现在，只有我们活着，才有机会找到她！”
“我们用轻功，借着这些还立着的树向下游找！”
“如果她活着……如果她还活着……我们一定要找到她！”
越说，他声音越低：
“如果……如果她死了……我们也没法回去和公子交代！”
“到那时候，你就算想死，我也不会拦你！”
“但绝不是现在！现在，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找人！
“找！”良久，灭才把情绪勉强压住，然后声音沙哑地回道，“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两人不再说话，借着这些暂未倒下的粗壮松树，利用轻功，开始在泥石流边缘艰难地向下游移动。
然而，大自然的威力远非人力所能抗衡。
很快，连那些最粗壮的松树也在一波又一波的泥浪冲击下被洪流卷走。
灭和启不得不跃向更高处，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无比艰难。
而凌笃玉被泥石流裹挟下冲的速度，远比他们攀树挪移的速度要快得多。
那抹瘦小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泥浪深处，不知被冲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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