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阳谋。严嵩也好,谁也好,他们无法指责这本书有任何问题。太医院的御医们看了,只会震惊,而不敢说它错。圣上看了,则会认为,这才是通往长生的真正‘法门’。如此,我便能从‘被动’,转为‘主动’。”
苏明德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点:自己的弟弟,正在用他那超乎常人的智慧,为自己,也为整个苏家,走出一条刀锋上的活路。
他心中的恐惧,不知不觉间被一种巨大的震撼与信任所取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哥明白了。不管你要做什么,哥都撑着你。”
苏明理微微一笑,车厢内压抑的气氛,似乎也因此舒缓了些许。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苏公子,前方是通州驿,今日便在此处歇脚。明日一早,再行十里,便可入京。”
是沈炼的声音。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沈炼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车内,在苏明理膝上的那本册子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这一路上,他奉命监视,却从未见过这个八岁的孩子有任何慌乱或不安。他不像个孩子,更不像个囚徒。他每日只是读书、写字,平静得仿佛是去京城领赏的状元。
这种与年龄、处境极不相称的镇定,让沈炼这位见惯了生死与阴谋的锦衣卫千户,都感到一丝由衷的……忌惮。
“有劳沈千户。”苏明理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神态自若。
沈炼没有多言,放下车帘,转身离去。
苏明理重新将车帘掀开一角,望向驿站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暮色四合,远处的京城轮廓在暮霭中变得更加庞大而沉默,像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他知道,当明日的太阳升起,他将不再是一个来自清河县的秀才。
他将正式踏入这座帝国的权力漩涡中心。
而他手中的这本《格物·人身篇》,就是他投向这片深潭的第一颗石子。
他要看的,是这颗石子,究竟会激起多大的浪花。
通州驿是京畿第一大驿,往来官商,络绎不绝。寻常时候,这里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但今日,驿站的东跨院,却显得异常安静。
一队队的锦衣卫校尉,以一种看似松散,实则严密的阵型,将整个院落与外界隔离开来。驿丞和驿卒们,无不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惊扰了院子里的“贵人”。
苏明理兄弟被安排住进了院落最深处的一间上房。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陈设虽然简单,却也一应俱全。晚饭是驿站里最好的席面,四菜一汤,有鱼有肉。
苏明德却没什么胃口,他坐在桌边,看着窗外那些不时走过的飞鱼服身影,只觉得这饭菜吃进嘴里,如同嚼蜡。
“明理,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苏明德压着嗓子问。
“直到圣上想见我的时候。”苏明理正小口地吃着米饭,动作斯文秀气,与他的农家出身截然不同。这是他刻意练习的结果,身为翰林待诏,仪态也是一种武器。
“他们……”苏明德刚想再说些什么,房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兄弟二人同时抬头,神情一凛。
“苏公子,是在下,沈炼。”门外传来沈炼那标志性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苏明德立刻站起身,有些紧张地看向苏明理。苏明理则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平静地说道:“沈千户请进。”
门被推开,沈炼走了进来。他换下了一身显眼的飞鱼服,只穿着一件寻常的黑色劲装,腰间的绣春刀却依旧在鞘中,散发着森然的寒气。他的身后,跟着两名驿卒,抬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洗澡水。
“苏公子一路劳顿,卑职已命人备好热水。”沈炼的目光在饭桌上一扫而过,公事公办地说道。
“多谢沈千户费心。”苏明理站起身,拱手行礼。他的身高只到沈炼的腰部,但这番姿态,却不卑不亢,宛如一个成年士子。
沈炼微微颔首,算是还礼。他挥了挥手,让驿卒将木桶放下后退了出去。他自己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苏明德站在一旁,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锦衣卫千户身上,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苏明理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沈炼倒了一杯,轻轻推了过去。
“沈千户可有公事?”
沈炼的目光,落在那杯清亮的茶水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奉命护送,确保苏公子安全,就是最大的公事。”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苏明理笑了笑,那笑容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千户大人这一路,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监视。严阁老的命令,想必千户大人也十分为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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