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黑金城彻底笼罩。
如果先前夜里的混乱还只是试探性的前奏,那么这一夜,则已经进入了更直接、更暴烈的阶段。
一心站在林语香料铺屋顶的阴影中,脚下是微凹的瓦片,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夜霜。他就那么双手插兜直愣愣地站在自己“家”的屋顶上,望着远处的城市。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低矮屋顶和那些在暗中沉默矗立的新建路障,望向远处外环区的方向。
又是两处火光,几乎同时升起。
它们的方向不同,间隔着至少三四条街区的距离,但那两团火光在夜空中亮起的姿态如出一辙。
先是底层窗户里透出不自然的橙红光芒,随即迅速蔓延、扩大,火焰从窗口窜出,舔舐着外墙向上攀爬,将周围建筑的轮廓在黑暗中反复勾勒。
风中送来焦糊的气味,还有断断续续的呼喊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但那声音里带着紧张的频率和急促的节奏,是任何语言都通用的、属于恐慌的声调。
影钢卫队的号角声在这片夜空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从南边传来一声,嘶哑而急促。
紧接着西边也响起了回应,声音更远一些,被建筑物削弱后,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响;然后北边也加入了这场混乱的合奏。
但那些卫队号角声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响应的方向也越来越零散。
就像一张被反复拉伸的网,每一根线都还在,但相互之间的连接已经松弛到了极限。
好像任何一个方向再有新的冲击,都可能让整张网彻底失去形状。
一心轻轻呼出一口白雾,目光没有离开远处的火光,但注意力已经有一部分转移到了无线电里正在监听的频道上。
那里面,今晚参与“演出”的各支ODA和IST小队正在按照预定计划交替行动。
频道之中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次呼叫都遵循着标准的流程,呼号、态势、需求、下一步意向,确认。
干净利落,像一台台精密咬合的齿轮在运转。
一心听着那些简短、清晰、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通报,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在火光中闪烁的、凌乱而仓皇的人影。
这种纪律性和眼下那片混乱之间那道鲜明的断层,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反差感。
...
次日清晨,经过一夜的燃烧和扑救,外环区的几处火点已经被控制住,但空气中那股残留的焦糊味仍然顽固地盘踞着。
街道上的景象比昨天又冷清了几分。
更多的店铺没有开门,门板紧锁,门口连招牌都没有挂出来,仿佛主人们已经默认了今天不是做生意的好日子。
路障的规模和密度在昨夜之后有了明显的飞跃。
中环区与外环区交界的几乎所有主要路口,都用上了多层加固结构。
有些路口甚至搭起了简易的了望哨,基本上就是几个用木板和粗布搭成的棚子架在路障上方,里面有手持猎弓的人值守。
街口那些守卫的装束依然五花八门,有人穿着褪色的旧锁甲,有人只在棉衣外面套了一件皮背心,武器的种类也从长剑、弯刀到短弓、猎叉不一而足。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身上都没有影钢卫队的徽记。
商户们对那支曾经代表着黑金城秩序的灰甲部队的信任,在这几日之间塌陷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一心正在每日的“闲逛”之中,被奥尼尔突然叫回。
他从那些路障边缘经过时,注意到那些路障值守者之间正在传递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顶顶破旧的头盔,里面已经积了不少铜币和几枚银币,那估摸着是商户们临时凑的“值守费”。
自发集资、自发组织、自发防御,这是座城市对这场混乱做出回应。
他收回目光,沿着逐渐熟悉的路线,朝林语香料铺的方向走去。
当他拐进香料铺所在的那条街道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门槛边,被人放了一束已经半枯萎的冬青枝条。
那枝条用麻绳随意地扎着,几片叶子边缘已经卷曲发黄,显然挂上去已经有段时间了。
在布里恩特大陆的民间传统里,冬青枝条象征着在动荡时期祈求家宅平安、避祸驱邪,通常是人们在自家门前悬挂的习俗。
也许...是哪位邻居,在给自己家门挂上之后,顺手也给了这间“精灵香料铺”一份。
一心弯腰拾起那束冬青枝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将它挂在门框边一个不起眼的钉子上。
他推开门。
香料的气味依然如常,带着一丝微微的甜意和木质的温暖感。
一名军士正在一楼厨房里整理着几口刚刚运抵的木箱。那些箱子的边角包着铁皮,大概是最新一批到货的物资。
听到门响,那军士抬起头,看到是一心,挥了挥手朝楼上指了指:“老大在阁楼,还有…几位客人刚到。”
一心询问:“客人?其他小队的18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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