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窗外偶尔掠过的一盏灵髓灯,光影在塞西莉亚低垂的脸上短暂停留,又迅速滑过。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深褐色的眼睛望着面前那片被光影切割的壁板,仿佛还沉浸在某段无法被外人理解的思绪里。
一心靠在对面座椅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窗外。
黑金城内环区的街道在夜晚里空旷如常,那些白日里穿梭不息的马车和行人早已散去,零星几盏灵髓灯勉强照亮路旁紧闭的会所门板和装饰性的石雕。
“说起来,”一心忽然开口,“刚才在狮王的宅邸那里,你看到了什么?”
塞西莉亚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从某种待机状态中唤醒,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一心,瞳孔好像在昏暗的光线中缓慢聚焦。
“克鲁格·金鬃....”她开口,“棉质常服外套,未佩戴家族徽章或象征身份的饰品。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长期握持工具形成的老茧。左颊靠近耳根处有一道长约三厘米的陈旧疤痕,愈合良好,但疤痕组织与周围皮肤纹理存在差异,推测是利器割伤,已有数年。”
她顿了顿,像是在调取更具体的记忆画面。
“会客厅——铁木长桌一张,配八张高背椅。北侧墙壁悬挂三幅风景油画,均为自由市同盟早期开拓时期风格,但据文献所述...真迹应该存于黑金城历史博物馆。壁炉上方摆放一座青铜狮头雕塑,底座刻有古语格言:‘铁腕予秩序’。”
“餐厅——长餐桌可容纳二十四人,今晚仅使用近南侧壁炉一端。餐具为银质,刻有简化狮头纹样。葡萄酒产自琥珀港南侧丘陵区,年份约在五到八年之间...”
“停...可以了。”一心打断了她。
塞西莉亚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一心,深褐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困惑,像是在问“我说错了什么吗”。
一心看着她,他当然知道塞西莉亚能记住这些,甚至更多。
但在亲耳听到她如此流畅、如此详尽地复述出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细节时,那股熟悉的寒意还是再次爬上了脊背。
就像当时一心在塞西莉亚迷茫与混乱记忆时他说过的——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诅咒。
“没什么。”一心最终还是摇摇头,语气放缓,“你记得真清楚,比我自己记得都清楚很多。”
塞西莉亚似乎理解了这个评价,点了点头,重新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回那片壁板。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心也再一次望向窗外。
街道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密集,灵髓灯的数量明显减少,街道上开始出现未被及时清理的杂物——他们已经驶出了内环区的核心地带,正在进入中环区与内环区交界的过渡区域。
“说起来,”一心又开口,这次更像是自言自语,“这时候要是在外环区,夜市应该还热闹吧。烤肉串的烟火味,热酒的香气,还有那些半兽人乐手即兴敲打的鼓点...虽然吵是吵了点,但至少有点人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不过,克鲁格那家伙,晚饭准备得也太实在了。”
塞西莉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过头,一心知道她在听。
“你是不知道。”一心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他那种略带调侃的调子,“那烤肉的分量,简直像是生怕客人吃不饱。还有那炖菜,我好像来到自由市之后都没吃过这么多肉的...啧,我到现在都觉得有点撑。”
他伸手揉了揉肚子,动作随意,像是在抱怨,但绿眸深处却闪过一丝放松。
与那些永远充斥着虚伪客套、永远让人食不知味的“官方晚宴”相比,克鲁格那顿简单粗暴但诚意十足的晚餐,确实让他难得地感到了些许“饱足感”。
马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街景越来越暗,灯光的间隔拉大到了数十米一盏,大片大片的区域沉没在冬夜的黑暗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屏住了呼吸。
一心微微皱起眉头,这种安静...不太对劲——黑金城的夜晚从来不是完全寂静的。
但此刻,除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和马蹄敲击地面的哒哒声,他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甚至连远处工坊区那常年不断的、低沉的机械轰鸣声,今晚也异常地沉寂。
就在一心准备更仔细地观察窗外时,马车忽然减速了。
一心立刻坐直了身体,解开了外套的衣扣,同时,就像要印证他的猜测似的,车厢上传来了短促而规律的敲击声——那是车夫发出的信号。
片刻后,马车停稳,昏黄的光线从侧窗漏进了车厢来。
他看见前方大约数米外的街道边,几圈火把的光晕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曳不定,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火把旁那几个穿着暗灰色铠甲的身影。
是影钢卫队,一眼能看到五人左右,站位松散,其中一人拦住了马车前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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