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悖论:他原本以为,将沙漠变绿洲是绝对的正确,是造福于民的伟业。
但现在,有可能他极力想要创造的“福”,会以另一种形式,成为遥远地方其他人,甚至全球生态的“祸”。
他强大的技术力量和经济实力,在这种宏大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自然规律面前,突然显得有些莽撞和…渺小。
他可以改变一片土地的颜色,但他能承担改变全球气候格局的后果吗?他有这个权利吗?
那种熟悉的、想要与天斗与地斗的执念,第一次被一种更深沉的、名为“敬畏”的情绪所遏制。
他久久地凝视着那片依旧浩瀚的沙海,眼神复杂。
那里不再仅仅是他想要征服的对象,而更像一个沉睡的巨人,他若强行将其唤醒,谁也无法预料巨人会做出何种反应。
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沉重的考量吸入肺腑。
“若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通知海水淡化厂的可行性研究团队…暂缓大规模方案论证。
优先进行小规模、模块化、离网式试验厂的技术储备研究,目标定位于解决现有垦区和沿海社区的淡水补充,以及…那些天然绿洲的生态补水。”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把气候模型的推演数据和所有相关的生态风险评估,整理成最高级别的机密报告,直接提交给我。
同时…,邀请全球最顶尖的气候研究团队,分别进行独立评估,签署最严格的保密协议。
我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可能性。”
他没有放弃向大海要水的技术路径,但他收回了那只即将强力挥下的手。
他选择了更谨慎、更卑微的姿态:先是试图去理解,然后再决定如何行动。
那个想要将整个大陆变成绿洲的宏伟梦想,依然在他心中燃烧,但它的光芒,第一次被一层名为“责任”和“敬畏”的薄纱所笼罩。他脚下的路,似乎需要重新丈量。
作为文科生的他虽然经历过后世资讯爆炸的洗礼,但环境科学对他来说还是太偏科了。
武振邦的指令下达了以后,控制室内的气氛也随之微妙地变化。
大规模推进的计划被暂缓,取而代之的是更谨慎的评估和秘密研究。
但对他个人而言,秦若雪展示的那些闪烁着警告信号的模型和那句“全球气候系统的大手术”,更像是一团沉重却模糊的迷雾。
他经历过信息爆炸的时代,听说过“蝴蝶效应”,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但这一切对他而言,更多是一种哲学层面的概念,而非可以精准量化的科学事实。
他站在沙盘前,目光似乎落在那些代表危机区域的红色标记上,但脑海里盘旋的却是另一种无力感。
他能理解复杂的政治博弈,能运作庞大的商业帝国,能驾驭最前沿的农业科技,甚至能窥见未来的粮食战争。
然而,面对“大规模绿化可能改变行星风系”这样的命题,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知识结构的苍白。
这不是靠意志力和资源投入就能立刻弥补的差距。
“偏科了…”
他几乎无声地自嘲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重生带来的先知先觉,在宏观的地球系统科学面前,显得如此局限。
秦若雪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神色中的困惑与挣扎。
她没有再继续堆砌复杂的科学术语,而是走到了沙盘的另一侧,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组对比鲜明的卫星图片。
“振邦,你看这里。”
她的声音平和下来,带着引导的意味。
武振邦抬起头。
“这是上世纪中叶,苏联时代在中亚进行的‘垦荒运动’大规模卫星图对比。”
秦若雪指着图片,“他们用强大的国力,将广袤的干旱草原开垦成农田,短期内获得了巨大的粮食产量。”
第一组图片显示的是大片被规整犁开的深褐色土地,取代了原本的浅黄色草原,看起来确实是人类改造自然的伟绩。
“但你看几十年后的图片。”秦若雪切换了画面。
武振邦的瞳孔微微收缩。
后来的卫星图上,那些曾经“被征服”的土地,出现了大面积的沙化、盐渍化斑块,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更令人心惊的是,原本位于区域南缘的咸海,因为注入河流被大量截取用于灌溉,湖面面积急剧萎缩,湖床裸露,变成白色的盐碱荒漠,触目惊心。
“这是一个局部改造引发区域性生态灾难的经典案例。”
秦若雪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当时也只看到了眼前的农田和粮食,没有充分预见到对水资源平衡、区域气候和下游生态系统的毁灭性连锁反应。
而我们想要做的,范围和作用机制,比那个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让那两组对比强烈的卫星图像停留在屏幕上,沉默地诉说着一个因为傲慢和认知局限而导致的生态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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