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起,带着秋日的凉意,吹拂着众人微醺的面颊。
宴会终散。
天子与太后、公主先行离席,文武百官也按品级顺序,依次起身,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场。广场上的宫灯陆续熄灭,只剩下几盏引路的明灯,照亮通往宫门的甬道。
铁胆神侯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
他心中想起了远在异国他乡的一双儿女。
腾冲的密报一封又一封,如同雪片般飞来。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甚至比预想中更加顺利。
那把刀,果然锋利。
可出云国那边……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海棠和天涯应该已经到了汉城,可消息却一直没有传来。
他的情报网虽然已经通彻全国,但在周边藩属国,尤其是出云国这样的海外异邦,他的势力才刚刚开始渗透,远未形成规模。
天涯和海棠虽然都是极可靠的孩子,但毕竟身在异国,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环境与错综复杂的局势,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他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但他很快便将这份不悦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天涯和海棠都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最出色的义子义女,是新一代中最优秀的翘楚。
他们经历过无数风浪,应对过无数险境,无论是武功、心智还是忠诚,都无可挑剔。他又早早地做了多重安排,留下了后手,这一次,也一定能够化险为夷,完成任务。
一定会顺利的。
他朱无视是天运加身,权星入命之人。
二十年了,他步步为营,处处惊险,可每一次,他都赢了。
他谋划了这么多年,布局了这么多年,也绝不会在此时出现差错。
他这样想着,脚步便不自觉地放缓,渐渐地,落到了队伍的最后。
月色清冷,宫道两侧的桂花开得正盛。他正要拐过一道回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气冲冲的呼喊:
“皇叔!”
铁胆神侯脚步一顿,微微皱眉,转过身去。
只见那位被当今帝、后视为掌上明珠的骄纵公主,气冲冲地朝他跑来。她发髻微乱,脚步踉跄,显然是喝了不少酒,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她提着裙摆冲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也不行礼,只是仰着头,带着几分哭腔喊道:
“皇叔!成是非真的不能再参加考核吗?他真的不能进护龙山庄吗?”
朱无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酒气熏天、毫无仪态的小侄女,心中涌起一阵不悦。
云萝到底还是惦记着那个市井泼皮。
成是非确实有些出人意料的本事,能从天牢第九层逃脱,能在护龙山庄的考核中活下来,可他心性未定,举止粗鄙,毫无规矩可言,这样的人,怎配入护龙山庄?
更何况,他还是古三通的传人……
想到故人,铁胆神侯的声音也冷了几分:
“云萝,你之前多次私自出宫,大闹京城各大赌坊,甚至惊动了京兆尹,已经被皇上亲自下旨禁足一个月。你不但不知悔改,还要继续胡闹吗?”
云萝的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她本就喝多了酒,情绪比平日里更加冲动,此刻被叔父一斥,登时便不管不顾地哭喊起来:“我不管!我就要找成是非!你把他赶走了,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我不管什么规矩,什么身份!我就要找成是非!他现在下落不明,你们都不管他,只有我要去找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个还未走远的宫人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神侯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逼近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为了一个区区市井之徒,居然如此失态!云萝,你不要忘记你自己的身份!你是大明的公主,是金枝玉叶!你的言行举止,代表着皇家的体面!”
云萝被他这股骇人的威压一慑,酒意仿佛醒了大半,登时便住了口。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自己的公主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一旁的小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爷息怒!王爷息怒!我家公主今日多喝了几杯酒,酒后失言,糊涂了!求王爷宽恕,不要将此事告诉皇上!奴婢这就带公主回去,好好看着她,绝不再让她出来闯祸!”
朱无视冷冷地看了一眼跪地求饶的小奴,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无声落泪的云萝,心中厌烦更甚。他不想再与这个被宠坏了的刁蛮公主多做纠缠,也懒得去管她那些荒唐事,便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云萝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跺了跺脚,便在小奴的搀扶下,哭哭啼啼地往反方向走了。
桂花被震落了几瓣,飘落在神侯的肩头,又被夜风拂去。
他拐过一道月门,未走几步,在经过一处通往东华门的长廊时,再一次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人手持拂尘,正倚栏而立,似乎在欣赏着廊下的残荷与月色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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