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云霭,被终年缭绕不散的山岚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灰。
万籁渐寂。
一阵琴声自不系洲深处幽幽飘荡,穿过重重花树,越过层层回廊,沿着崖壁间的云霭缓缓流淌。
曲调是极古雅的《月别枝》,本是吟咏秋夜、月明风清的雅意,此刻听来,却别有一番更深、更隐晦的复杂情愫交织其中。
抚琴者显然技艺超凡,指法精妙绝伦,揉、吟、绰、注,无一不恰到好处,将每一个音符都打磨得圆润通透。
思念在每一个悠长的泛音若隐若现,指尖也在一段旋律上反复徘徊,不肯前行。
可弹着弹着,那思念里便渗出了矜持。弦音不再那么缠绵悱恻,变得端方起来,刻意束缚着情感的奔流。
曲至中段,节奏陡然转急,几个重音接踵而至,铮铮然如金铁交鸣,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与不甘。
疾奏渐止,弦音缓了下来,袅袅泛音散在风里,欲说还休、欲断难断。
琴声不知持续了多久。
机关室方向突然想起了一阵铃声,今日值守的莹华朝着机关室快步走去。露葳见她到来,点了点头:
“是凌霄梯那边的动静,想必是红苑回来了。”她说着,圆润的脸上却难掩失望,“今日是初一……我还当是山脚那个小丫头,又像往常一样来闯山门了。”
莹华闻言,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回春玉露’ 正到炼化紧要关头。她心神全在丹炉上,哪里脱得开身。”
她嘴上说得冷淡,心中却忍不住焦急。红苑突然在在此时回转,莫不是炼制出了什么岔子?
那株作为主药的“玉盏金昙”,是她耗费了十几年心血精心培育的。若是那疯丫头一个不慎将那绝世奇珍给糟蹋了…… 她绝不会饶恕!
二人各怀心事,沿着回廊往凌霄梯的方向走去。
此处是云槎天渡通往外界最为隐蔽、也最为凶险的一条路径。从哀牢山最险峻的南麓绝壁之下起始,一路向上,看不见顶,也看不见端,隐没在茫茫云海之中。
这是在近乎垂直的万丈绝壁外侧,硬生生凿出的一条石板栈道。
栈道宽仅一尺有余,仅容一人贴壁侧身而行。脚下石板年深日久,生满滑腻青苔,不少地方已风化开裂。两侧既无栏杆,亦无铁索可供抓扶,只有翻涌不息、深不见底的茫茫云海填塞其间,人立其上,仿若悬空,罡风烈烈,吹得衣袂狂舞,心神稍弱者,看一眼便会头晕目眩,失足坠下,尸骨无存。
然而,就在这绝险之地,一道艳如烈火的红色身影,正迅疾无比地自云海深处向上飞掠!
她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崖壁,足尖在那险之又险的狭窄石板上一次次借力腾挪,或轻点、或急踏,施展起云槎天渡绝顶轻功“凌烟步”。
那些石板暗藏机关,有实有虚,半稳半陷,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但她如蜻蜓点水般飘然而过,速度竟丝毫不减,显然对这条秘径的全部机关了如指掌。
行至一处最为险恶的所在,栈道兀地中断了数尺,她却无半分迟疑,足下猛地一踏,整个人腾空跃起,稳稳地落在了断口对岸的栈道之上。
待她在最后一级石阶上翩然站定,兰、梅二婢,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来人果然是红苑。她生得杏眼桃腮,偏偏眉梢斜飞入鬓,嘴角不笑时也自带似笑非笑的嘲弄之意,让她看起来既明艳,又不好招惹。
甫一站稳,便听到了那首缠绵悱恻的《月别枝》。红苑一脸促狭:
“把人生生逼走了,他倒好,日日弹起这生辰贺曲来了!”
莹华上前一步,冷声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难道……”
红苑知道她最牵挂什么,摆了摆手:“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那个疯丫头日夜守在丹炉边,眼睛都熬红了,一心一意就想把‘回春玉露’炼得尽善尽美,好留给咱们的小公子。你那仙草绝不会被糟蹋的。”
莹华轻轻“嗯”了一声,眼中的焦虑总算散去大半。
就在这时,红苑身后的包裹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的“呵——呵——”声,像是有个气息奄奄的老头在咳嗽。
露葳耳朵最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呀!是忘忧!忘忧回来了?!”
她连忙接过包裹,解开系带。果然,一个毛茸茸的雪白脑袋,从开口处钻了出来,左右张望,黑豆似的小眼睛里还带着几分疲惫。
正是失踪近两月、被无痕公子一气之下斥走的通灵信鸟——“雪颈鹭鸶”,忘忧。
莹华轻柔地将它托出,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检视了一遍。见它虽然浑身羽毛凌乱,精神也有些萎靡,但并无明显外伤,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轻轻点了点忘忧冰凉光滑的长喙,责备道:
“公子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你便也学着闹脾气,赌气不回家么?”
忘忧似乎听懂了,缩了缩脖子,低低“嘎”了一声,讨好的用喙轻轻蹭了蹭莹华的手心。
红苑看着这一幕,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你们可别小看了这小家伙。这次它可是立了大功回来的!”
露葳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它的脚踝:“你是说……这信筒里……”
红苑郑重地点了点头,杏眼中精光闪烁。
“我这就去回禀公子!” 露葳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朝着琴声传来的方向奔去。她跑得飞快,两条乌黑的辫子在身后跳跃。人还未到殿阁门口,声音就已经远远传了进去,
“公子!忘忧——”
那曲《月别枝》正弹到最幽怨处,弦音低回婉转,如同一个人在月色下独自徘徊,走不出,也放不下。
一道清冷如玉的男声打断了露葳未尽的欢呼:
“那只扁毛老等和那个小没良心的一样,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后一步赶到的红苑正好听见这番心非的话语。她眼珠一转,故意在门外提高了声音:
“唉, 这次忘忧可是千辛万苦的才带回来一封信呢。 既然没人想看……留着也是无用,那好,我这就拿去丹房,塞进炉眼里,烧了了事!”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转身。
琴声骤停。
“什么?!”
殿阁内那冰冷淡漠的声音骤然拔高了许多。
“你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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