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家后院有个不许任何人靠近的神龛。
每年中元,奶奶都会杀一只黑公鸡,将血滴进神龛前的黑瓷碗。
她说这是在还愿,还我们家族世代荣华的愿。
奶奶临终前,死死抓着我的手:“记住,愿不能停,停了,债就来了。”
我嗤之以鼻,这都什么年代了。
直到中元夜,我没杀鸡,深夜后院却传来清晰的啄食声。
我举着手电筒循声望去。
神龛前,那只本该被宰杀的黑公鸡,正一下一下,啄食着碗里凭空出现的、黏稠猩红的液体。
它转过头,鸡冠下,是我的眼睛。
正文
我家后院的东北角,有个用老旧青砖垒起来的小屋子,单看外形,像口缩小的棺材,又像个过分敦实的墓碑。门是两块厚重的黑木板,常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但显然极其结实的铜锁。
奶奶管那叫“龛”,不许我们小孩靠近三步之内,大人也不行。平日里,那地方沉默地伏在荒草藤蔓之间,除了偶尔有野猫窜过带起一点窸窣,再没别的动静。唯独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后院的气氛会陡然不同。
天擦黑,奶奶就会亲自去鸡窝里,挑出那只最精神、毛色最黑亮、鸡冠最挺括的公鸡。那鸡似乎也感知到命定的时刻,不叫不闹,黑豆似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闪着一种极静的光。仪式总是在后院那神龛前进行。没有香烛,没有祷告,只有奶奶一人,一把磨得雪亮的薄刀,一只厚重的黑瓷碗。
刀光落下得极快,鸡连挣扎都来不及,滚热的血便泪泪涌出,精准地接入碗中。血滴入碗底的声音,在死寂的后院清晰得瘆人,啪嗒,啪嗒,黏稠而沉重。奶奶端着那半碗血,走到龛门前,顺着两块门板中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将血倾倒进去。我站得远远的,总能看见她佝偻的背影在那一刻绷得笔直,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某种阴冷决绝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压得四周的虫鸣都熄了声。
她做完这一切,会对着黑木门呆立半晌,然后用只有她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喃喃:“还愿了……今年也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回来时,她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重,眼神空茫茫的,越过我们,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她常说,我们家能有今天,爷爷那辈突然做起的生意,父亲后来顺风顺水的仕途,乃至我从小到大没病没灾,考学也出乎意料地顺利,都是因为这每年一次的“还愿”。还我们家族世代荣华的愿。
她说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用黑公鸡最烈的阳血,浇下去,喂饱“下面”的东西,换来一年的安稳富足。小时候听得毛骨悚然,又隐隐有种家族秘辛的骄傲。长大了,书读得多了,离那个灰扑扑的老家也越来越远,这套说辞便只剩下荒谬。大学里,我把这当奇闻轶事讲给室友听,换来一阵嗤笑和几声“封建迷信”的评语。我自己也深以为然。
最后一次见奶奶,是在城里的医院。癌。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白得刺眼的病床上,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唯独那双眼睛,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浑浊的眼底却烧着两点骇人的光。她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弥留之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她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腥气的后院,一字一顿,从牙缝里往外挤:“乖孙……记住……愿,不能停……一年一次,黑公鸡的血……千万,千万不能忘……”
我忍着手上刺痛和心里翻涌的不耐,敷衍地点头:“嗯,记住了,奶奶。”
她的手指收得更紧,眼睛死死瞪着我,仿佛要在我脸上凿出个洞来:“不是记着!是要做!一定要做!停了……愿一停,债……债就来了!它……它会找上门来的!记住啊——”最后一个音节戛然而止,变成倒抽一口冷气般的嗬嗬声,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的光,急速涣散开,终于彻底暗淡下去。手也松了,无力地垂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我摸着被她掐出深深月牙印的手背,心里除了沉沉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债?找上门?都是心病,是自己吓自己。这都什么年代了,科学昌明,哪儿来的神神鬼鬼。奶奶是带着她那一套陈旧恐怖的信仰闭眼的,而我要走向的,是崭新、明亮、理性、没有阴翳的世界。
奶奶的丧事办完,老宅一下子空寂得令人心慌。父母都在城里工作,这房子暂时留给了我——名义上是让我“静静心”,准备接下来的研究生面试。转眼就到了七月半,中元节。城市里这个节日氛围很淡,顶多路边有些烧纸的痕迹。回到老宅,那感觉却截然不同。空气里似乎都飘着纸钱灰烬的涩味,暮色也比往常来得更快、更沉。邻居家早早关了门,连狗吠声都听不见一声。
后院那青砖的“龛”,在昏黄的天光下,颜色愈发幽暗,像一只蹲踞的兽,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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