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
明蕴微笑:“怎么不说了?”
戚清徽慢条斯理:“我胆子小,经不住吓。”
嗯,胆子小的人,昨儿在京都菜市口亲自监斩,砍了二十个贪官的脑袋。回来的时候衣袍上还溅了血,面不改色地换衣裳净手,然后坐下来喝了一碗汤。
“爹爹,你胆子小?”
允安凑上来。
他入乡随俗,一并蹲下。
允安恍然。
“难怪!”
允安:“难怪前儿叔父被赶去书房睡,被爹爹撞见了,爹爹当时说,书房太远一路过去黑灯瞎火的,想想都替叔父害怕。”
“原来是真的担心叔父啊。”
戚清徽:……
不是。
允安:“爹爹后头还说书房胜在清净,既然住过去了,不如乘着机会多住几宿,敢情那是安抚啊。”
戚清徽:……
不是。
允安:“爹爹,你真的太体恤了。”
明蕴都要听不下去了。
你爹那是阴阳怪气,嘲笑啊!
偏偏崽子滤镜很深。
戚清徽面不改色。
“嗯。”
允安:“可不对啊,叔父当时说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才能有爹爹这个兄长。那话分明是咬牙切齿说的。”
明蕴似笑非笑。
戚清徽丝毫不慌,语气平缓:“你叔父要是不咬着牙,怕是都要感动哭了。”
允安恍然:“原来如此。”
倒是好糊弄。
戚清徽嘴角有极浅的弧度:“不是说想种玫瑰?”
“种子你娘亲给你弄来了。她还给你备了水壶,小锄。”
允安眼睛一亮,猛地抬头。
顺着戚清徽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廊下放着一个小篮子,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
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戚清徽:“爹爹今日归家早,亲自教你。”
“真的?”
“嗯。”
“现在?”
“现在。”
允安扭头就跑,把小篮子抱在怀里,又折返回来。
“之前的爹爹,也说教我种玫瑰。”
“我种着种着,不知为何,一夜之间,成了一株有我高的腊梅。瞧着和之前七皇子府种的腊梅一模一样。”
戚清徽:……
明蕴:……
明蕴瞥了戚清徽一眼。
“听着挺不干人事的。”
戚清徽问允安:“是么?你娘当时怎么说的。”
崽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眸看着他们,神情矜持。
“娘亲夸我天赋异禀。”
戚清徽:“有人倒是会为我兜底。”
明蕴:……
好了,都差不多的料。
允安找了个空地蹲下来,惆怅。
“可我前阵子在阿兄院里信誓旦旦试图教他。怎么也种不活,种子腐烂了。”
戚清徽:“种下后,不能每日都挖出来瞧。”
戚清徽在他身后蹲下来,长臂一伸,把人拢进怀里,一只手覆上他抓着花锄的小手,语气不紧不慢的:“别急。先松土,挖这么深。”
他带着允安的手,一锄一锄地往下挖,力道不大,稳稳的。
“手指头伸进去量一量,大概两节。”
戚清徽捏了捏他的指节:“多了不行,埋太深闷死了;少了也不行,扎不了根。”
允安认真地点点头,跟着他的力道往下挖,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那些还没入土的种子。
戚清徽从篮子里捻起几粒种子,放在允安的掌心:“别挨得太挤,留点空,让它们有地方长。”
允安蹲在那儿,一粒一粒地往坑里放,小脸上全是郑重。
做好这些,仰头看戚清徽。
“这样吗?”
戚清徽低低应了一声,把人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几乎要搁到他的发顶。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给新土做记号。
明蕴看着,没动,也没出声。
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潮潮的,润润的。
“娘亲!娘亲!你看——”
崽子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子。
“我种了玫瑰!等开了,全送给娘亲!”
明蕴弯了弯唇角。
“只送给我?”
“嗯!”
允安手沾了泥,脸上不知何时也蹭上去了。
小花猫似的蹭上前。
“我最在意娘亲了。”
明蕴的心都要化了。
看看允安,忽然觉得,早些年受的苦,就在这一刻,被这日光融化了。
像是熬过了一整个寒冬,终于等到了春来。
————
这几日,内阁积压堆叠的公文如山。
上下一片忙碌。
戚清徽一身官袍规整利落,指尖握着朱笔。在一众鬓染霜白的阁臣之间,格外出挑。
几位阁老忙活半日搁置了手头公务,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闲谈。
有的从随身食盒里拣出几方酥饼,笑着推到众人面前:“家中老妻闲不住,一早亲手蒸了桂花酥,做得满满一盒,老夫一人哪里吃得完,诸位同僚分去尝尝。”
有人接话。
“巧了,拙荆昨日新制的云片糕,特意分装了小匣子带来,本就想着歇息时分与各位。内子总念叨我在阁中操劳,吃食不能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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