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一怔:“大人,那咱们是去……”
陈安望着北平城的方向。
天色灰蒙,城郭隐在薄雪里,看不真切。
“咱们是去给燕王送礼。”他说。
他转身,没有解释。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若我战死,”他没有回头,“告诉国公爷,末将没丢他的脸。”
亲卫喉头哽住。
“大人……”
“走吧。”陈安摆手,“传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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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监军张大人的帐中仍亮着灯。
他铺纸研墨,已是第三遍写这封弹劾奏章。
前两封写了一半,都被他揉成团,丢进炭盆。纸团遇火,倏地燃起,片刻便成灰烬。
他对着空白的奏本纸,握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今夜李景隆按印时的那一抖……
他不是没看见。
那是怕吗?
不像。
那是兴奋吗?
他不敢信。
一个拥兵五十万的大将军,被围城拖了两个多月,被朝廷催了十几道诏书,被监军当面质问“寸功未立”——他有什么可兴奋的?
可那一抖,分明不是恐惧。
他见过恐惧的手抖。
洪武二十五年,他初入都察院,奉命监斩一名贪墨的知府。那知府跪在刑场,签字画押时手抖得像风中秋叶,把供状都污了。
那不是李景隆那一抖。
李景隆那一抖,是……
是箭在弦上,将发未发。
是马立崖边,将跃未跃。
监军闭眼。
他想起今日散帐时,李景隆背对众人,望着那面地图。
地图上,北平、德州、南京,三座城,一条线。
他忽然问自己:李景隆,你到底在等什么?
睁开眼。
他落笔。
“臣监察御史张昂谨奏:
今日燕逆出城索战,大将军李景隆拒不出兵,反下令全军退守德州,待来春再战。臣力谏不纳,景隆竟拔尚方剑相胁,曰‘再有言不退者斩’。
臣非不知兵凶战危,然敌寡我众、敌疲我逸,此正破贼之机也。景隆弃机不取,反仓皇退兵——此非怯懦,乃有心也。
臣不敢妄测圣意,唯将实情具奏,伏惟圣裁。”
他搁笔。
这封信没有前两封激烈,没有用“养寇自重”“通敌卖阵”这类字眼。
但他知道,这封信比前两封更狠。
他写的是“有心”。
有心者,有不可告人之心。
这个罪名,李景隆辩不清。
他用印,封缄。
“送南京。”他说。
信使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监军独坐帐中,望着炭盆里未烬的火星。
他忽然想:若李景隆真有不可告人之心,他为何故意让我看见?
这一夜,他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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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南军大营渐次安静。
明日便要拔营,各营都在做最后的准备。刁斗声隔得很远,一声一声,敲在冻土上。
李景隆没有睡。
他披着那件旧氅,独自行至营西一处僻静的高地。
这里原本是了望哨,今夜撤了值守,只剩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旗下,望着北平城。
城头灯火稀疏,守军大约也歇了。只有那道冰墙,在残月下泛着幽蓝的光。
两日前他来过这里。
那时他对着城说:四哥,你回来了,我就该走了。
今夜他再说不出任何话。
他只是一直望着。
望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按印时微抖的手。
月光下,指节分明,纹络清晰。
他把手摊开,掌心向着那座城。
然后,轻轻握紧。
像握住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也像——
松开了另一样。
他转身,没有再回头。
“忠叔。”
“老奴在。”
“明日卯时,我亲率第一批辎重先行。”李景隆的声音很平,“中军帐的文书,你收好。密信,藏稳妥。”
“是。”
“婉儿那边……”他顿了顿,“告诉她,梅花我记着。让她也记着。”
李诚喉头哽住:“是。”
李景隆走下高地。
积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过空无一人的粮仓旧址,走过拆了一半的帐篷支架,走过熄了火的值夜岗亭。
五十万大军的统帅,走在自己的空营里。
像走在来时的路上。
他忽然想起洪武十五年。
那年他十三岁,第一次随燕王北巡。朱棣带他登居庸关,指着关外辽阔的天地说:
“景隆,为将者,进要进得像猛虎下山,退要退得像流水归川。”
“进不难,难的是退。”
“退不是败,是蓄势。”
他那时听不太懂。
如今他懂了。
他走进中军帐。
案上还摊着那份《撤军令》,朱红的印迹已干透,凝成沉静的颜色。
他看了片刻,将文书缓缓合上。
“四哥,”他低声道,“我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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