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沉默片刻,拱手:“烦请公公回京代奏:臣景隆,必不负陛下。”
太监点点头,灌了壶热酒,上马回京。
当夜,李景隆独坐帐中,铺纸研墨。
婉儿在一旁侍墨,没有说话。
他写得很慢。
“臣景隆谨奏:北平今冬奇寒,滴水成冰,臣从军三十年,未尝见也。燕贼夜夜泼水筑墙,九门皆覆冰甲,滑不可攀。我军冻伤者,凡三千四百余人,轻者皲裂,重者溃烂,军医日夜救治,犹有十数人恐难保全。”
他顿了顿,续写:
“臣非敢怠战,实不忍以将士血肉填冰壑。兵法云‘天时不如地利’,今燕贼得天时、据地利,臣惟以人和持之。待开春冰消,城防自溃,臣必率三军破城,擒逆首以献阙下。”
写完,他搁笔,静坐良久。
婉儿轻声问:“公子真觉得开春能破城?”
李景隆没答。
他看着窗外那轮模糊的寒月,低声道:“婉儿,北平冰墙晶莹,甚美。”
婉儿一怔。
“今日在阵前,阳光照在冰墙上,流光溢彩。”李景隆慢慢说,“世子这一计,既实用,又好看。像他这个人——看着温润,骨子里全是主意。”
他没有说仗,没有说陛下,没有说那三千四百个根本不存在的冻伤兵。
他只说冰墙很美。
婉儿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凉了的茶换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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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北平城头。
朱高炽裹着厚厚的羊皮大氅,坐在城楼窗边。他的腿疾又重了几分,军医用艾草熏了半个时辰,才勉强能站。
“世子,南边有动静。”亲卫来报,“今日他们没攻城,只在营里发姜汤、热酒,士卒围着火堆取暖。”
朱高炽没回头:“李叔父……又拖了一天。”
“听说南军冻伤甚多,上报朝廷三千余人。”亲卫说,“曹国公上表请待开春再战。”
朱高炽轻轻摇头。
三千余人?这数字太整了。
李叔父报军情,从来不爱用零头。
他望着城外南军大营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要筑冰墙?”
亲卫迟疑:“为阻南军攻城?”
“是,也不是。”朱高炽轻声道,“冰墙滑不可攀,固然能阻敌。但它也是给李叔父看的——给他一个不攻的理由。”
他顿了顿:“他需要理由。朝廷催他,监军逼他,他手下的将领也未必都听他的。他得有个交代,对皇上,对军心,对自己。”
亲卫不敢接话。
朱高炽慢慢说:“我筑冰墙,就是给他这个理由。”
他望着那冰墙,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他今夜会看见的。”朱高炽低声道,“他会说‘很美’。”
他顿了顿,不知是在对亲卫说,还是对那隔着城墙的、五十万大军统帅说:
“李叔父,我也很想念那年午门的徽墨。”
风从城头掠过,卷起细雪。
城外大营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
只剩中军帐那盏,还亮到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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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八,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夜。
李景隆没有待在帐中。他披了件旧氅,只带李诚一人,轻装简从,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烧着三盆旺炭,比中军帐还暖和。这是李景隆特意交代的——冻伤兵可以“重”可以“多”,但决不能真让他们受冻。
士卒们见大将军深夜亲至,惶惶要起身行礼。李景隆摆摆手,让他们躺着,自己在火盆边找了个木墩坐下。
没人敢说话。
李景隆也不说话,只是伸手烤火。
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良久,有个年轻的伤兵壮着胆子开口:“大将军,俺听说……朝廷催您攻城?”
李景隆看他一眼。这少年不过十八九岁模样,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是冻疮溃烂了。
“嗯。”他应了一声。
“那您咋不打呢?”少年问,“俺们村一起参军的,都说大将军仁厚,舍不得让咱们送死。”
帐中忽然安静了。
所有伤兵都在等这个答案。
李景隆沉默很久。
他看着炭火,缓缓说:“我父亲李文忠,十七岁从军,打了一辈子仗。临终前他跟我说:景隆,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但也不是杀猪宰羊。”
他顿了顿:“那些战死的人,不是你军报上的一个数字。他们有爹娘,有媳妇,有没长大的娃。”
“你方才说,你们村一起参军的。若你们村那一批,回去时少了三五个,他们的爹娘谁来养?他们的媳妇改不改嫁?他们的娃长大后,还记不记得爹长什么样?”
没人说话了。
火盆里爆起一串火星,在帐顶飘散。
那少年低下头,半晌,哽咽道:“大将军……俺听明白了。”
李景隆站起身,拍拍他肩膀:“好好养伤。开春之前,没有攻城令。”
他走出伤兵营。
李诚跟在后头,小声说:“国公爷,您这话传到监军耳朵里,又是一桩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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