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向变了。
财产登记诏书颁布一个月,督办司抓了二十三个人。
吏部尚书赵秉义第一个造册,户部新任尚书李成霖第二个造册,工部上下集体造册。
三品以上大员顶了半个月,陆续有人撑不住了。
最先松口的是礼部。
礼部侍郎周文达在早朝上当众递了财产清册,薄薄三页纸。田产一百二十亩,宅子两处,存银五百两,字画书籍若干。跟那天在乾清宫被苏辙逼问时报的数字一模一样,一个铜板都不差。
消息传到督办司,宋应星拿着清册翻了三遍。
“周大人报了?”
“报了。”
“不是说财产复杂三个月理不清吗?”
“理了一个月,发现也不复杂。就是田产宅子存银,理清了就报了。”
宋应星把清册归档,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周文达是被逼的。
手下两个郎中先后被督办司约谈,谈完回来脸都是白的。周文达当天晚上就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对到三更天才理清。第二天一早就把清册递了。
人就是这样。没人动真格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嘴硬,刀子架到脖子上,嘴就不硬了。
乾清宫里茶香袅袅。
刘策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苏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誊好的统计表。
“陛下,六部造册数目出来了。四品以下在京官员一共八百三十人,已造册五百二十人,过六成了。四品以上一百二十人,已造册四十八人,刚刚四成。”
“四成是多少个?”
“四十八个。”
“上个月这个时候是多少个?”
“一个,赵秉义。”
刘策搁下笔。
“一个月从一到四十八,不少了。吏部全报了?”
“全报了。赵秉义带了头,吏部的人不敢不报。”
“户部呢?”
“李成霖接任第三天就报了,户部的人跟了七成。剩下三成说是田产在老家,派人回去清点,来回要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朕等得起。”
刘策站起来走到窗前,槐树上知了叫得正凶,一声接一声,恨不得把树叶子都震下来。
长乐公主薨逝半年了,这棵歪脖子槐树还是老样子。树干往左歪了四十五度,树叶子倒是比春天密了不少。
“老师,你说这些造册的官员里,有多少是真心的?”
“不到两成。”
“剩下八成呢?”
“有人是怕,有人是观望,有人是等风头过去再反扑。但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报了,就等于在陛下面前立了字据。以后查出漏报瞒报,白纸黑字赖不掉。”
“所以老师当初坚持要一式三份。”
刘策转过身来。
“一份存吏部,一份存户部,一份存财产登记署,就是为了这个?”
“是。三份互相牵制,谁也改不了。吏部想包庇也没用,户部还有一份。户部想包庇也没用,登记署还有一份。除非三处同时着火,否则谁也毁灭不了证据。”
“老师这心思,用在战场上能当军师。”
“臣的战场就是朝堂。”
“朝堂比战场凶险。战场上刀枪剑戟明着来,朝堂上暗箭难防。”
“暗箭臣不怕,臣怕的是陛下心软。”
“朕不会心软。”
刘策的声音沉了下去。
“皇姑奶奶薨逝之前拉着朕的手说,刘策,刘家的江山是百姓抬起来的,哪一天百姓不想抬了,江山就塌了。财产登记是第一步,让百姓知道他们的官有多少财产。知道了才能监督,监督了才能给权力找来处。这一步走不稳,后面的路全白搭,朕不会在第一步就心软。”
高昌城,桃树下。
七月的戈壁滩热得像蒸笼。
热风裹着细沙从早刮到晚,桃树上的青果已有核桃大小,硬邦邦地挂在枝头,被太阳晒得泛出一层白霜似的绒毛。
石桌上摊着一本书。书皮是新裱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富国论》。
这是李晨凭着记忆口述,苏文执笔整理,花了两个月才成稿的本子。苏文和郭孝坐在对面,石桌上搁着一壶雪菊茶,三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汤已经续了三回。
苏文先开了口。
“王爷这本书,臣读了五遍。第一遍觉得新奇,第二遍觉得有道理,第三遍觉得深刻,第四遍觉得可怕。”
“第五遍呢?”
“第五遍觉得这是一把刀。”
“什么刀?”
“剖开大炎三百年经济根基的刀。”
苏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书稿上。
“大炎朝从上到下都信一条铁律。金银就是财富。国库里银子多国家就强,银子少国家就弱。为了这条铁律,朝廷禁海不许民间出海贸易,怕银子外流。设织造局垄断丝绸买卖,怕利权旁落。盐铁专营官办官运,怕商人从中牟利。”
“三百年了,大炎朝的经济就锁在这条铁律里。越锁越紧,越紧越穷。”
郭孝接过话头。
“可这本书一开篇就说,金银不是财富。国家富裕的根本不是囤积金银,而是全社会劳动创造的商品与服务总量。这句话要是拿到朝堂上说,十个御使有九个会弹劾王爷妖言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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